《大明王朝1627》第236章 陣前鼓,甲上霜(1)

作者:青冥振鋒·12天前

辰初,後金的號角響了。

牛角號低沉的嗚咽聲,從洋河北岸的營地傳過來,被晨風裹著在山谷裡來回撞。號角一響,北邊的地平線上就開始湧出人影。

三面都是後金。杜千總把千里鏡收起來,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凍硬的黃土上,沒滲下去,凝成一個小冰珠。他知道今天正藍旗在南線正面是佯攻。鑲藍旗往西繞是切斷退路。兩紅旗才是主攻方向。而兩紅旗正面的目標,就是他左營守的這半里防區。

“火銃手檢查火繩。”杜千總的聲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火銃手們從懷裡掏出火繩,吹亮繩頭上的火星,把火繩夾在蛇杆上。蛇杆是鐵打的,凍了一夜,手指碰上去像被針扎。有個火銃手的手指被凍在蛇杆上,扯下來時指尖的皮粘在鐵上,血珠子從指甲縫裡滲出來。他用嘴吮了一下手指,把火繩夾好,端起銃管架在胸牆上。

辰正,兩紅旗的弓箭手最先進入射程。

他們在離胸牆一百五十步處停住。排成兩排,前排蹲下,後排站立。弓弦拉滿時發出吱吱的響聲,是牛筋繃緊的聲音,密密麻麻連成一片。然後第一排弓弦鬆了。箭矢不是射出來的,是潑出來的。幾百支箭同時離弦,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到達最高點時短暫地停頓了一瞬,然後往下墜落。箭矢下落時帶著尖銳的呼嘯,是箭桿劃過空氣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

第一輪箭落在胸牆後面。一個正在裝藥的刀牌手被箭射穿了脖子,箭尖從喉結左側進去,從後頸穿出來。他沒有馬上倒,手還舉著裝了一半的火藥瓶,然後膝蓋彎下去,整個人往前撲倒,火藥瓶脫手摔碎在地上,火藥灑了一地,被風吹起來,嗆得旁邊的人直咳嗽。另一個輔兵被箭射中了大腿,箭桿釘在肉裡,他咬著牙把箭拔出來,箭頭上帶下來一塊肉。他把肉從箭頭上擼掉,從衣襬上撕了條布紮緊傷口,繼續裝藥。

第二輪箭緊跟著落下來。這次更密,前排盾牌手把盾牌舉過頭頂,箭矢釘在盾面上篤篤悶響,像下了一場鐵殼的冰雹。有人在盾牌下面縮成一團,有人中箭倒了。左營一個把總被箭射中了左肩,箭頭從肩胛骨縫隙裡鑽進去,他把箭桿折斷留在肉裡,繼續蹲在胸牆後面,右手舉著刀。

“穩住!不許亂動!”把總的聲音從盾牌下面傳出來,悶悶的。

第三輪箭過後,兩紅旗的披甲兵開始往前壓。

他們的盾牌手走在最前面,長方盾舉在胸前,盾面上蒙著一層牛皮,牛皮上畫著龍紋。盾牌後面是持刀的披甲兵,甲葉是鐵片綴在牛皮上,走起路來嘩嘩響。再後面是拿著斧頭和錘子的輔兵,他們的兵器短但沉,專打盾牌和甲葉的縫隙。

一百步。杜千總在胸牆後面數著步數。

八十步。他聽見披甲兵的靴子踩在凍土上的聲音,沙沙的,越來越近。盾牌手把身體往盾牌後面又縮了縮。

六十步。他站起來,把腰刀往前方一指。

“火銃手——放!”

第一排火銃手從胸牆後面探出銃管,火繩按下去的一瞬間,藥池裡的引火藥先是一朵小火花,然後主裝藥轟燃,銃管口噴出一尺長的火焰,白煙騰起來糊住了整個胸牆。鉛子從白煙裡飛出去,打在披甲兵的盾牌上,盾面的牛皮被打出一個個窟窿。有幾個鉛子從盾縫裡鑽過去,打在披甲兵的甲面上。鉛子撞上鐵甲葉的聲音是悶的,像用錘子砸鐵皮,然後鉛子變形、碎裂,碎片嵌進甲縫裡的棉襯裡。

第二排火銃手不等杜千總下令,自動頂上去,銃管架在胸牆上,火繩按下。又是一排白煙。這次距離更近,鉛子打在盾牌上的力道更大,盾牌後面的披甲兵被震得往後退了一步。有個披甲兵的盾牌被打穿了,鉛子穿過牛皮和木板,撞在他胸口的甲葉上,甲葉凹進去一個坑,肋骨斷了,他彎腰蹲下去,血從嘴裡流出來,滴在盾牌上。

但披甲兵沒有停。前排倒了後排補上,踩著前一波人的身體繼續往前走。他們的靴底踩在倒下的屍體上,踩在碎甲和斷箭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三十步。火銃手退到後排,刀牌手頂上去。

刀牌手是薊州兵裡最能打的老卒。他們的盾是圓盾,比後金的長方盾輕但更靈活。盾牌對撞在一起,木屑從盾沿上崩下來,濺在兩人臉上。杜千總撞上了兩紅旗一個牛錄額真他用長方盾壓住杜千總的圓盾,右手刀從盾沿下捅進去,刀刃咬進杜千總腰間甲縫裡。杜千總悶哼一聲,沒有退,左手抓住對方捅進來的刀背,右手刀從他盾牌上緣劈下去,刀刃劈在鐵盔和甲領之間的縫隙裡。刀砍進脖子,血噴出來濺了杜千總一臉,是熱的,帶著一股鐵鏽味。牛錄額真晃了一下,手鬆了刀柄,整個人往後倒。杜千總把他的刀從自己腰間拔出來,刀刃上沾著自己的血,血順著刀刃往下淌,滴在腳邊的凍土上。

“頂住!”他的嗓子破了,聲音像撕開的布。

左營的陣線在胸牆前頂了一刻鐘。一刻鐘後,右翼出了問題。

鑲藍旗的騎兵繞過了左營右翼的防線,從馬把總撤出後留下的空當裡楔了進來。騎兵衝進步兵側翼時,聲音不是喊殺聲。是馬蹄踏碎骨頭的聲音——不是人的骨頭,是之前陣地上遺留的馬骨。馬蹄踩在枯骨上,骨頭碎裂的脆響和馬蹄鐵的悶響混在一起,然後騎兵的馬刀就到了。

騎兵藉著馬的衝力,把刀刃貼在人身上拖過去。刀刃劃過棉甲、皮肉、骨頭,聲音不是脆的,是鈍的,像用刀背刮木頭。一個兵被馬刀從肩膀拖到腰間,棉甲裂開,皮肉翻開,肋骨露出來,白森森的骨頭上帶著血絲。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體上的裂口,然後腿軟了,膝蓋跪在地上,上身往前撲倒。

左營右翼的陣線開始崩。右翼最外側的一個哨隊被騎兵衝散了,活著的兵往左跑,撞進旁邊的哨隊裡,把旁邊的哨隊也衝亂了。潰兵丟下盾牌、丟下銃、丟下刀,只顧往後跑。杜千總在正面頂住了披甲兵,但右翼的空當正在往他這邊蔓延。

“長矛手向右!”杜千總吼了一聲。長矛手從後排往右翼移動,長矛放平,試圖堵住騎兵的缺口。但長矛手移動時陣型鬆動了,正面的披甲兵趁機壓上來。一個鑲紅旗的披甲兵從正面缺口裡衝進來,手裡掄著一把短斧。斧頭劈在一個火銃手的腦袋上,鐵盔凹進去,火銃手側著倒下,耳朵裡流出血來。

杜千總砍翻了那個披甲兵,刀卡在對方的甲縫裡拔不出來。他鬆了刀柄,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把掉落的腰刀,轉身又頂上去。左腿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低頭一看,是那個被他砍死的牛錄額真的屍體。他從屍體上跨過去,右腳踩進一灘血裡,血浸透了靴面,腳趾在靴子裡打滑。

鑲藍旗的騎兵已經衝到了左營陣地的後方。濟爾哈朗沒有讓騎兵深入——他的任務是配合兩紅旗夾擊左營,不是追擊潰兵。騎兵在衝散了右翼之後兜回來,從背後撞上了左營還在苦撐的正面防線。腹背受敵,防線開始從內部瓦解。不是潰散,是瓦解——各哨各隊還在打,但哨隊之間的空隙越來越大,盾牌手找不到火銃手,長矛手找不到刀牌手,傳令兵找不到將官。杜千總回頭喊了一聲“撤”,聲音被周圍的喊殺聲吞掉了大半,只有離他最近的幾個兵聽見了。他們邊打邊退,每退一步,地上就多一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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