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千總吼完那一聲,右營的兵丁還在跑動中列陣,後金的號角就響了。
北邊的地平線上就開始湧出人影——正藍旗的龍旗在前,鑲藍旗的龍旗往西繞,兩紅旗的龍旗直直地對著南線西側壓過來。三道煙塵從三個方向同時騰起,遮住了半邊天際。馬千總站在胸牆後面,舉著千里鏡往北看,嘴裡罵了一句山西話,回頭衝傳令兵喊:“去稟尤軍門,韃子全軍壓上來了,西側缺口還沒合攏,快讓中營上來!”傳令兵翻身上馬,馬蹄在凍土上刨了兩下才跑起來,往東邊中營的方向去了。
廢墟里,杜千總還靠在土牆上。醫兵正在用燒酒衝他腰間的傷口,燒酒澆上去時傷口邊緣的皮肉翻卷起來,血水順著甲葉往下淌,滴在牆根的碎磚上。他聽見馬千總喊傳令兵,用右手撐著刀柄站起來,走到馬千總身邊。
“你那還有多少人。”
“一千。剛跑到,陣還沒列完。”
杜千總往右翼方向看了一眼。右翼那個缺口還張著——昨天左營就是從這裡被撕開的,今天右營接防,但中營還沒到位,缺口還在。他把腰刀從刀鞘裡抽出來,刀刃上還沾著昨天那個牛錄額真的血,幹成了黑褐色的硬塊。“右翼給我。”他說,“你的人不夠,我把左營還能打的拉上去頂右翼。”馬千總看了他一眼。杜千總腰間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左肩的箭傷還在往外滲血,站都站不太穩。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說一樁尋常事。
“你還能打?”
“不能打也得打。那個口子不堵上,今天全得死在這兒。”
馬千總沒有說話,只點了下頭。杜千總轉身往廢墟里走,把左營還能站的兵一個個叫起來。左營一千人打到昨天只剩不到六百,能站的不到四百。他把這四百人編成兩隊,一隊堵右翼缺口,一隊壓在胸牆後面當預備隊。兵丁們從廢墟里爬起來,有人從地上撿起別人丟下的盾牌,有人把刀鞘裡的刀拔出來又插回去。沒有人說話。
辰正,兩紅旗的弓箭手進入射程。和昨天一樣的距離——一百五十步。和昨天一樣的陣型——前排蹲下後排站立,弓弦拉滿時牛筋繃緊的吱吱聲響成一片。然後第一排弦鬆了,箭矢從頭頂壓下來。
一個正在搬沙袋的輔兵被箭射穿了小腿,單膝跪地,低頭看了一眼腿上的箭桿,伸手去拔,拔不動。第二輪箭落下時他把身體縮在沙袋後面,箭矢釘在沙袋上,沙子從破口裡漏出來,淌了一地。第三輪箭過後,兩紅旗的披甲兵開始往前壓。盾牌手走在最前面,長方盾舉在胸前,後面是持刀的披甲兵,甲葉嘩嘩響。再後面是拿斧頭的輔兵。和昨天一樣的打法,但今天來的人比昨天多。馬千總在胸牆後面看得清楚,兩紅旗今天壓上來的披甲兵至少是昨天的兩倍。皇太極把手裡還能打的精銳全壓上來了。
六十步。火銃手放銃。一排白煙騰起來糊住了整道胸牆,鉛子從白煙裡飛出去,打在盾牌上、甲面上、沒有遮擋的臉上。前排兩個披甲兵栽倒,後排的踩著屍體繼續往前走。三十步。火銃手退後,刀牌手頂上去。盾牌撞盾牌,馬千總的圓盾撞上一個披甲兵的長方盾,木屑從盾沿上崩下來濺在臉上。他側身讓開對方捅過來的刀,右手刀從盾沿下捅回去,刀刃咬進對方甲縫,拔出來時血順著刀刃往下淌。
右翼的缺口就是在這個時候被撕開的。
鑲藍旗的騎兵繞過了右翼防線,從那個還沒合攏的缺口裡楔了進來。杜千總帶人在缺口上頂了不到一刻鐘。他腰間縫好的傷口在第三個回合就崩開了,羊腸線從皮肉裡掙斷,血從傷口裡湧出來,順著甲葉往下淌,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一個血腳印。
左腿又中了一刀,刀刃劃在小腿上,皮肉翻開,露出裡面白森森的脛骨。他單膝跪地,把刀杵在地上撐著身體,想站起來,但左腿不聽使喚。鑲藍旗的騎兵從他的隊伍中間穿過去,馬蹄踏碎了地上的盾牌和屍體。左營殘部被騎兵衝散,活著的兵往左跑,撞進右營的陣列裡。潰兵丟下刀,丟下盾,丟下銃。
馬千總在正面頂住了兩紅旗的披甲兵,但右翼已經空了。鑲藍旗的騎兵從右翼衝進來,兩紅旗的披甲兵從正面壓上來。他的右營被夾在中間,盾牌手找不到火銃手,長矛手找不到刀牌手。他喊了一聲“撤”,聲音被喊殺聲吞掉了大半。
後金全軍從這個半里寬的缺口裡往南涌。正藍旗、鑲藍旗、兩紅旗、兩白旗——各旗的人馬匯成一股洪流,從缺口裡灌出去。皇太極騎在馬上穿過缺口,馬蹄踩過明軍丟棄的盾牌、銃管、屍體。他沒有回頭。
南線正面,莽古爾泰的正藍旗也撤了下來。正藍旗在南線正面扛了三天,傷亡一千二百餘人。莽古爾泰左臂吊在胸前,甲冑上沾滿了黃土和乾涸的血塊。他從缺口中穿過時回頭望了一眼——薊州兵的旗幟正在被後隊踩倒,那些旗幟在黃塵裡翻卷了幾下就不見了。他轉過頭,馬鞭往南一指。
宣府衙署裡,孫承宗接到塘報時韃子已突破南線西側,正往南急進。他站在輿圖前,沒有說話。六天,十多萬大軍,四道鐵箍,最後一道箍在南線西側崩了口子。他轉過身開始口述調令。
董繼舒率宣府兵往保安州方向急行軍,搶在韃子之前卡住桑乾河渡口。尤世威率薊州兵往東南抄近路追擊,務必咬住韃子後隊。曹文詔率延綏兵殘部及大同鎮駐軍往南移動,封鎖韃子西竄之路。滿桂率騎兵從獨石口南下,沿桑乾河北岸往東壓迫。昌平總兵侯世祿即刻關閉居庸關關門,所有守軍上城備戰。馬水口、沿河口守軍全部上牆,死守關隘。
令發完了。他坐下來鋪開紙,給崇禎寫急奏。寫到一半筆尖頓住了——各路兵馬和韃子之間已經拉開了距離,追擊需要時間。北直隸空虛,能堵截韃子的只有昌平守軍和薊鎮留守部隊,但這些都是守城兵,野戰不行。能調的生力軍只剩一支——京營。京營是天子親兵,沒有皇帝手詔任何人無權調動。他把筆按下去,寫道:懇請陛下速調京營左右兩軍,出居庸關往保安州方向堵截,與追擊各部前後夾擊。臣孫承宗頓首。
傳令兵接過急奏,翻身上馬往東南方向去了。八百里加急,明天能到。但皇太極不會等到明天。
傍晚,後金前鋒抵達保安州城外。皇太極派鑲藍旗圍住四門,主力繞過城池直撲城南官倉。守倉的幾十個衛所兵放了兩銃就跑了。正藍旗和兩紅旗的輔兵扛著糧袋往外運,分糧時出了岔子。正藍旗搬走三成,兩紅旗搬走三成,兩白旗搬走兩成,兩黃旗搬走一成。輪到蒙古各部時,倉裡糧袋已經空了大半。敖漢部臺吉站在倉門口,看著空蕩蕩的糧囤,臉漲得通紅,用蒙語罵了一句,轉身走了。科爾沁部只分到幾十袋,奈曼部和巴林部更少。蒙古人在官倉外圍成一堆一堆,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在馬上。他們的馬已經殺了小一半。
入夜後,幾個臺吉蹲在帳篷後面。蒙語裡夾著滿語,滿語裡夾著漢話。說到最後,敖漢部的臺吉用刀尖在地上劃了道線,線的一邊畫了個圓圈——後金中軍的方向。他把刀尖戳在圓圈上用力一擰,刀尖在凍土上鑽出個小坑。幾個臺吉對視了一眼,都點了頭。
皇太極站在中軍帳外,望著蒙古人營地那片暗淡的火光。“蒙古人不太對。今晚加派哨探,盯緊他們。”多爾袞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遠處的蒙古營地裡,幾個臺吉還在火堆旁坐著,火光把他們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們望著中軍方向那片明亮的營火,眼神很冷。夜風從草原上灌過來,吹得火星四處飛散,落在黑暗裡,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