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鎮城，總督衙署。
堂案上的塘報摞了半尺高，都是各處墩臺、夜不收送回來的訊息。孫承宗穿著素色便服，手裡攥著硃筆，在輿圖上一點點標註後金三路兵馬的位置：左翼代善已到延慶北，中路皇太極主力過了長安嶺、奔懷來去，右翼莽古爾泰出張家口、往渾源方向走。
“閣老，中路韃子走得快，怕是明日就能到懷來城下。懷來守軍只有三千，要不要調黃得功部增援？” 幕僚指著輿圖問。
“不用。” 孫承宗搖了搖頭，硃筆在懷來城上點了點，“懷來城高牆厚，糧草充足，守半個月沒問題。皇太極想打，就讓他打。他攻得越急，耗得就越多，士氣掉得就越快。這是爐底，得把他吸住。”
他頓了頓，一條條下令，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
“傳檄黃得功，領本部騎兵出延慶，專打代善左翼的後路。只襲擾糧道、殺哨探，把左翼往東邊擠，別讓他往中路靠。”
“傳檄曹文詔，領本部七千步騎，出靈丘，尾擊莽古爾泰右翼。拖住他，不許他往大同府深去，也不許他回援中路。”
“傳檄滿桂，待中路韃子主力過了懷來、往宣府方向來，便領騎兵出威寧海子，攻佔獨石口，拆毀邊外的草料場，徹底封死北邊的退路。”
“傳檄董繼舒，宣府城守軍加築壕牆，只守不戰。”
“傳檄盧象升，紫荊關、倒馬關守軍前移，守住各條山道。”
堂下的傳令兵依次接令，轉身快步出了衙署，馬蹄聲很快在街口響起，往各路而去。
幕僚看著輿圖上的標註，還是有點擔心：“閣老，三路韃子加起來四萬，咱們的兵分在各處，萬一皇太極孤注一擲打宣府，城防會不會吃緊？”
“他不會打宣府。” 孫承宗篤定道，“他是來劫掠的，不是來攻堅的。懷來打不下，他就會繞著宣府周邊搶，搶夠了就想走。等他搶夠了、想走的時候，才是咱們收網的時候。”
他走到輿圖前，指尖沿著洋河畫了個圈：“此處地勢開闊，四周有山有河，騎兵施展不開。等他回撤的時候，咱們把他逼到這裡。滿桂，曹文詔，黃得功，盧象升，由北西東南一同殺出，宣府守軍從背後壓上去。四面八方一合，他是插翅難飛。”
“閣老算無遺策。”
“算不得算無遺策。” 孫承宗嘆了口氣，眼神沉了幾分，“這仗不好打。八旗兵悍勇，野戰我軍還是吃虧。就算圍住了，也要付大代價。”
夜色降下來的時候，懷來城北的田野裡，十幾名明軍夜不收正趴在土溝裡，盯著不遠處的後金營地。領頭的老夜不收姓趙，臉上滿是風霜，手裡攥著短刀，嘴裡叼著草根。
“頭，啥時候動手？” 旁邊的年輕夜不收低聲問。
“不急。等後半夜，他們換崗的時候。” 老趙吐掉草根，“摸進去，燒他幾堆草料，殺兩個哨探就走。別貪功，孫閣老說了，擾得他們睡不好覺，就是功勞。”
後半夜三更天，星子稀得像撒碎的鹽粒，風捲著黃土打在臉上發疼。
老趙叼著半根幹葦草，貼著土溝壁往前挪，身後跟著十二個夜不收，人人裹著黑布襖，腳底下纏了厚布，踩在土路上沒半點聲響。金營的篝火在半里外晃著，崗哨的影子在火光裡晃來晃去，每隔一刻鐘換一班。
“左頭那堆草料，先點了。” 老趙壓著嗓子吩咐，指尖沾了點唾沫，試了試風向，“風往營裡吹，點著了煙能嗆他們半宿。”
兩個人摸出硫磺粉和火摺子，貓著腰往草料堆繞。其餘人攥著短刀，伏在土埂後盯著巡邏的噶布什賢哨騎。那幾個女真哨探挎著弓，腰上彆著順刀，慢悠悠繞著營盤走，甲葉子蹭得輕響。
眼看著點火的兩人摸到了草料堆邊，老趙剛要鬆氣，斜刺裡忽然走過來兩個換崗的哨探，腳步踩在碎石子上沙沙響。
“動手！” 老趙低喝一聲，率先竄了出去。
短刀直奔最前頭那個哨探的後頸，那人聽見風聲剛要回頭，刀已經抹在了脖子上，血噴出來濺了老趙一臉。另一個哨探剛要喊，被兩個夜不收按在地上，膝蓋頂在後背，短刀順著甲縫捅進了腰眼，悶哼一聲就軟了下去。
動靜還是驚動了營門口的守兵，一聲呼哨響過，營裡傳來靴子踩地的聲音。
“撤！” 老趙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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