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第246章 征衣未解赴瑤台,匣底龍泉猶自鳴(1)

作者:青冥振鋒·9天前

次日崇禎召孫承宗單獨入宮。

地點不在文華殿,也不在乾清宮正殿,而在西苑澄心殿的偏殿裡。這裡臨著太液池,窗外荷葉田田,殿內只焚了一爐檀香。孫承宗進來時,崇禎正在看一幅輿圖,不是宣大的輿圖,是南直隸的。

“先生來了。賜座。”

孫承宗行了禮,在側首的椅子上坐下。崇禎沒有坐回御案後面,而是站在輿圖前,背對著孫承宗,像是在看輿圖上的某個位置,又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

“先生的摺子,朕看了兩遍。先生是真的想退了。”

孫承宗躬了躬身:“陛下,臣年過六旬,筋骨日衰。此番宣大之戰,臣坐鎮後方,前線排程多有疏漏,南線被撕開口子,險些讓皇太極全身而退。若不是前線將士拼死力戰,這一仗的結局尚未可知。臣不敢貪天之功,更不敢以老邁之軀佔據首輔之位,阻了後進之路。”

崇禎轉過身來,看著孫承宗,沉默了一會兒。

“南線被撕開口子,是河南衛所兵一觸即潰,不是先生的排程問題。這件事朕心裡清楚,朝堂上那些彈劾的摺子,朕都壓下了。”

“臣知道陛下厚愛。但正因如此,臣更該退。”

崇禎坐回御案後面,手指輕輕叩著案沿,像是在盤算一個已經想了很多遍的方案。片刻後他開口,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穩。

“準先生辭去首輔之職。”

孫承宗起身正要謝恩,崇禎抬手止住了他。

“但先生不能走。朕給你留一個閣臣銜,常駐京師,以備顧問。兵部的事,王之臣接過去,他跟你多年,你的章程他吃得透,不會走樣。朝中大事,朕還是要聽聽先生的意見。”

孫承宗愣了一下,隨即深深一揖:“陛下厚恩,臣愧不敢當。”

“先生不必推辭。”崇禎的語氣忽然輕了幾分,像是在說一樁私事,“朕登基以來,先生是朕最倚重的人。朝堂上那些風風雨雨,朕看得見,先生也看得見。朕需要先生留在朝中,不是為了辦差,是為了給朕壓住陣腳。”

孫承宗抬起頭,望向御座上的年輕天子。殿外的日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輿圖上,落在崇禎的側臉上。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的操勞,值了。

“臣,遵旨。”

午後崇禎在乾清宮召見內閣諸臣。

人到齊時,崇禎已經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擺著幾份文書。他先讓王承恩宣了旨意:孫承宗辭去首輔之職,准奏,保留閣臣銜常駐京師以備顧問。兵部尚書王之臣正式接掌兵部,不再由孫承宗兼理。首輔之位暫不廷推,內閣日常事務由次輔溫體仁暫代,重大政事報朕親裁。

宣完旨,殿內靜了一瞬。溫體仁躬身上前領旨謝恩,語氣沉穩,面上看不出任何波瀾。王永光站在班次裡,目光微微閃爍。其他幾位閣臣——徐光啟、畢自嚴、錢龍錫——神色各異,但都保持了沉默。

“諸位都看到了。孫閣老功成身退,朝堂上首輔之位空缺,諸位各安其位,各盡其責,不要生出別的事端來。”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此番大戰,邊關將士浴血拼殺,忠勇可嘉。朕決定擇吉日在宮中設宴,遍召有功將士入宮,朕親自賜酒慰勞。禮部擬個章程出來。”

眾臣齊聲應下。

聖旨傳到北直隸時,曹變蛟正蹲在山溝裡啃幹餅。

他帶的延綏騎兵已經在山裡頭轉了三天,追的是正藍旗一股逃進山裡的潰兵。那些人被打散了建制,三五成群躲在廢棄的炭窯和破廟裡,抓一個得翻半座山。曹變蛟的靴子磨破了一隻,身上的山文甲蹭得到處是泥。傳旨的小太監找了半個時辰才在山溝裡找到他,宣完旨意時聲音都在抖——不是激動的,是爬山累的。曹變蛟把幹餅往懷裡一揣,站起來接了旨,等小太監走遠了才回頭衝身邊的親兵咧嘴一笑。

“進宮赴宴。老子打了這麼多年仗,頭一回進宮。”

親兵是他從延綏帶出來的老弟兄,蹲在地上磨刀,頭也沒抬:“參將爺,宮裡規矩多,您可別在御前罵娘。”曹變蛟拍了他後腦勺一下,笑罵了一句陝西土話。

山西那邊,滿桂是在大同鎮城外接到旨意的。他的騎兵剛從山裡拉出來,押著百來個俘虜,個個灰頭土臉。滿桂的鐵盔摘下來夾在腋下,聽完旨意只說了兩個字:“知道了。”等傳旨的人走遠了,他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甲冑上全是幹了又濺上去的血殼,袖口被刀劃了一道半尺長的口子,露出裡面磨得發亮的棉甲襯裡。旁邊的副將湊過來低聲說,總兵爺,進宮赴宴怕是得換身新甲。滿桂嗯了一聲,翻身上馬,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剛從山裡拉出來的兵,對副將說讓他們也歇兩天。

黃得功在京城接到旨意時正在京營校場看兵操練。他本人就在京城,倒也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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