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到的是曹文詔。兵部派來迎他的小吏牽馬引路，送到東江米巷的會同館門口。會同館是接待外邦使臣和進京將領的驛館。曹文詔在戰場上殺伐決斷，住進會同館倒像個本分的老農，自己打了水洗臉，把舊官袍抖開掛在窗邊通風，然後坐在門檻上擦他的馬鞍。
董繼舒來得稍晚。進城時已經是午後。他身後跟著一輛騾車，車裡坐的是張獻忠。
薊州鎮總兵尤世威隨後趕到。兵部的人引他進會同館時，曹文詔正蹲在院子裡啃一塊幹餅。兩人在戰場上見過幾面，用不著寒暄，尤世威把包袱往廂房裡一扔，出來蹲在曹文詔旁邊，從懷裡摸出個酒囊遞過去。
滿桂進城時天已經快黑了。他帶的新甲用布包著掛在鞍側，進了會同館也不跟人寒暄，把馬交給親兵，自己打了桶井水從頭澆到腳，水珠子順著臉上那道舊疤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麼在井邊站了一會兒。曹文詔坐在槐樹蔭下，用草莖剔著指甲縫裡的泥，兩人對視了一眼，滿桂點了個頭，曹文詔也點了個頭，然後繼續各幹各的。
曹變蛟是最後一個到的。他帶的延綏騎兵在北直隸山溝里正在追潰兵，進城時太陽還沒落山，六月中的京城熱得像蒸籠，他騎了一路馬，借來的官袍後背溼透了一大片，他把親兵留在會同館，只帶了一個小弟去街上透透氣。
小弟是他從延綏帶出來的老弟兄，跟了他好幾年，打仗是把好手，就是嘴饞。兩人沿著會同館門前的巷子拐出去，沒走多遠就聽見街邊一個瓜販在扯著嗓子吆喝。
“沙瓤西瓜——不甜不要錢——”
巷口的大柳樹下支著一個瓜攤，板車上堆了二十來個西瓜，瓜皮碧綠，賣相極好。瓜販是個三十來歲的精瘦漢子，光著膀子，肩上搭條發黃的汗巾，一邊扇著破蒲扇一邊喊得唾沫橫飛。小弟走不動了，回頭衝曹變蛟嘿嘿一笑。曹變蛟罵了一句就你嘴饞，還是從兜裡摸出銅錢扔給他。小弟喜滋滋地跑到瓜攤前，蹲下來挑了好一會兒，拍了拍這個，敲了敲那個，最後抱了個最大的。瓜販接過銅錢，殷勤地拿溼布擦了擦瓜皮，嘴裡說著“您真有眼光，這是今早剛從大興瓜田裡摘來的頭茬瓜”。
小弟把瓜抱回會同館，往井水裡浸了小半個時辰，等涼透了才撈出來，一刀切下去，“他媽的生瓜蛋子！”他用刀尖挑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兩口，噗地吐在地上。
曹變蛟靠在廊柱上，看著小弟那副表情，把短刀從桌上拿起來掂了掂。“走。”
瓜販還在大柳樹下吆喝，幾個路人正圍著挑瓜。曹變蛟走到瓜攤前，把那個切開的生瓜往板車上哐啷一放。瓜汁順著板縫往下淌。瓜販抬起頭，眼珠子在他身上轉了一圈——舊軍袍，破靴子，滿臉胡茬，像個剛從邊關退下來的窮軍漢。
“哥們兒，這瓜多少錢一斤啊。”
“兩文一斤。”瓜販叼著根草莖，不屑地笑了一聲。
曹變蛟眉毛一挑。“whats up——這瓜皮子是金子做的，還是瓜粒子是金子做的？”
瓜販吐掉草莖，翻了翻眼皮。“你瞧瞧現在哪有瓜啊？這都是暖棚裡捂出來的瓜，你嫌貴我還嫌貴呢。”
曹變蛟忽然露出一絲微笑。“給我挑一個。”
瓜販轉身在瓜堆裡拍了拍，挑了個瓜抱過來，拍得瓜皮嘭嘭響。“這個怎麼樣？”
曹變蛟盯著他的眼睛。“這瓜保熟嗎？”
瓜販先是一愣，隨即嬉皮笑臉地一攤手。“我開水果攤的，能賣給你生瓜蛋子啊？”
曹變蛟臉色一沉，語氣加重了幾分。“我問你這瓜保熟嗎。”
瓜販收起笑容，翻了個白眼。“你是故意找茬是不是？你要不要吧！”
曹變蛟不緊不慢地在瓜攤旁的木凳上坐了下來，翹起二郎腿。“你這瓜要是熟我肯定要啊。那它要是不熟怎麼辦呀？”
瓜販指著板車上的西瓜，語氣兇狠。“哎，要是不熟，我自己吃了它，滿意了吧？”
他把瓜放到秤上，手指偷偷在秤桿尾部按了一下。秤砣往前滑了一截。“十五斤，三十文。”
曹變蛟眉頭一皺。“你這哪兒夠十五斤吶？你這秤有問題呀。”
瓜販惱羞成怒，一把抓起秤上的瓜放到他面前。“你他媽故意找茬是不是？你要不要吧！你要不要！”
曹變蛟不慌不忙，伸手翻過秤盤，指向底部。“吸鐵石。”
秤盤底下貼著一塊小拇指大的黑磁石，在日光下泛著賊光。圍觀的路人哄的一聲議論開了。瓜販臉色驟變，伸手想去搶秤，曹變蛟已經站了起來，一把按住秤桿，盯著瓜販的眼睛。“另外，你說的——這瓜要是生的，你自己吞進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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