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養性的身子猛地一顫,抬起頭看向朱由檢,眼裡滿是震驚。他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父親在家的憤懣。這位平日裡沉默寡言的信王,竟然連這個都知道。
“你們駱家世代吃的是大明的俸祿,不是魏家的。”朱由檢放下茶杯,目光掃過另外兩人,“張百戶、吳百戶,你們的前程,是攥在未來的皇帝手裡,還是攥在一個快沒了靠山的太監手裡——這筆賬,你們心裡該有數。”
話音落下,書房裡死一般的靜。
廊下那十個淨軍的刀,又往外拔了半寸。院外的甲葉聲又響了一下。
駱養性腦子裡飛速地轉著——魏忠賢的跋扈,田爾耕的排擠,父親在家終日憤懣的模樣,還有眼前這位信王,看似溫和,卻深不見底的眼神。
他是個務實的人。魏忠賢的靠山,就快倒了。而眼前這位,就是未來的皇帝。
“噗通”一聲。
駱養性雙膝跪地,重重磕了一個頭,聲音啞得發顫,卻字字清晰:“卑職駱養性,願唯王爺馬首是瞻!從今往後,王爺指哪,卑職打哪!府裡的安防,卑職一力擔下,若有半分差池,甘受千刀萬剮!”
他這一跪,身後的張承業和吳忠瞬間沒了猶豫。他們本就是跟著田爾耕混飯吃的,田爾耕的靠山是魏忠賢——魏忠賢眼看就要倒了,再不站隊,就沒活路了。兩人跟著雙膝跪地,齊聲發誓:“卑職等願效忠王爺!絕無二心!”
朱由檢看了他們一眼,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起來吧。”他擺了擺手,“我不要你們賭咒發誓。我要你們做的很簡單——從現在起,府裡的內外安防,你們三個,配合趙承武一起守。魏忠賢那邊有什麼動靜,宮裡有什麼風吹草動,你們報給東廠的每一句話,必須先一字不落地報給王承恩,再報給我。”
“卑職遵令!”三人立刻起身,腰桿挺得筆直,手按在繡春刀上,眼神里再沒有半分猶豫。
“去吧。守好府裡的各個關口,不該放進來的人,一個都別放。不該說的話,半個字都別往外漏。”
“是!”三人躬身行禮,轉身大步走了出去。腳步,都比進來時穩了太多。
書房裡,又只剩朱由檢和王承恩。
“王爺,這三個人……”王承恩還是有點不放心。
“駱養性是個聰明人,他跟魏忠賢有仇,沒得選。”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窗邊,掀起窗紗一角往府門的方向看了一眼,“張承業和吳忠是牆頭草,可駱養性投了,他們就不敢反水。現在,這府裡終於是我們說了算了。”
他轉過身,走到書案前,拿起筆,蘸了墨。
宣紙鋪開,他只寫了兩句話,筆鋒沉穩,沒有半分潦草:
先帝病重,已以江山相托。京營防務,有勞公爺穩持。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多餘的字。他知道,英國公張維賢看得懂。這位執掌京營的勳貴之首,是他眼下唯一能依靠的外部力量,也是魏忠賢唯一不敢硬剛的人。
他把寫好的紙折成極小的方塊,遞給王承恩:“找個最信得過的人,把這個封進蠟丸裡,親手交給英國公。除了他,誰都不能看,誰都不能碰。走府裡的暗門,別讓任何人看見。”
“是!奴婢這就去辦!”王承恩接過紙條,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躬身退了出去。
書房裡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朱由檢走到窗邊,望著紫禁城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卻像一頭蟄伏的巨獸。他手裡這點人,加上剛收的三個錦衣衛百戶所,攏共不過五百。當年李世民起勢,手裡還有八百人。
但他不急。魏忠賢最大的優勢是權勢滔天,最大的劣勢也是權勢滔天——權勢這東西,靠山一倒,就是催命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