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第4章 暗流涌動(1)

作者:青冥振鋒·15天前

北京城的宵禁梆子敲過兩輪,街坊裡沒了白日的喧囂,只有巡夜兵卒的腳步聲在空巷裡撞出迴響,又被東廠番子的馬蹄聲碾碎。

英國公府內書房,張維賢捏著那枚封了信王府紋章的蠟丸,指腹摩挲著蠟殼上細密的紋路,半晌才用銀籤挑開。薄如蟬翼的宣紙上只有十六個字

張維賢今年五十二歲,靖難元勳英國公張輔的七世嫡孫,掌中軍都督府、提督京營二十三年,歷經萬曆、泰昌、天啟三朝,是大明勳貴集團當之無愧的定盤星。天啟朝七年,閹黨勢傾朝野,東林六君子慘死詔獄,滿朝文武要麼攀附閹黨,要麼噤若寒蟬。只有他們這些世襲勳貴,打心底裡看不上這些沒根沒底的閹人。

“國公爺,”貼身親將壓低聲音,“府外東廠的眼線多了三倍,要不要……”

“不必。”張維賢將信紙湊到燭火邊,看著它燒成一卷黑灰,指尖一碾,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傳我的令:京營十二團營各主將,即刻回營值守,士卒甲不離身。無兵部與我雙印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離營盤。九門守軍嚴守城門啟閉時辰,無皇后印信與內閣批文,任何人不得擅開城門。”

親將愣了愣:“國公爺,咱們這麼動,魏忠賢那邊……”

“就是要讓他看見。”張維賢抬眼,目光掃向皇城方向,又補了一句,“調兩隊親兵,去信王府外守著。不必靠前,只盯著東廠的番子——但凡有敢靠近府門五十步內的,先拿下,再回話。”

“是!”親將躬身退下。

書房重歸寂靜。張維賢走到窗邊,望著信王府的方向,沉默良久,低聲自語:“十七歲的年紀,不慌不躁,不冒進,不示弱。知道先抓兵權,先找定盤的人。”他頓了頓,把那捻碎的紙灰拍乾淨,“這大明朝,總算有個懂帝王術的主子了。”

乾清宮西值房,燭火燃得刺眼,卻驅不散滿室的陰寒。

魏忠賢坐在鋪著貂皮的太師椅上,手裡死死攥著那串不離身的菩提念珠,指節用力得泛白,念珠被捏得咔咔作響。

那句“忠賢恪謹忠貞,可計大事”,每一個字都像刻在他腦子裡。聽到遺命的那一刻,他懸著的心還落了半分——有先帝這句話在,信王就算再看他不順眼,也不能立刻動他。他還有時間,還有機會籠絡新君,保住手裡的權柄。

可現在,從信王府外傳回來的隻言片語,把他那半分僥倖撕得粉碎。

東廠的番子根本進不了信王府的門。申時信王回府,第一件事就是落鑰,府門內外徹底隔絕。原本安插在府裡的眼線,從那一刻起就再也沒傳出過半個字。番子們只能蹲在府外的衚衕裡,隔著老遠看著。能看見的只有:亥時中,兩個信王府的親隨持著信王牙牌出了暗門,快馬直奔英國公府,一刻鐘後就折返了府裡。沒人知道他們送了什麼,說了什麼。

這種未知,比明刀明槍的對峙更讓他心膽俱裂。

“督主……”李永貞弓著腰進來,這位司禮監秉筆太監、他最心腹的左膀右臂,此刻臉白得像紙,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英國公府那邊傳了訊息——張維賢剛下了令,京營十二團營全線戒備,九門也加了兵。還有兩隊親兵,已經往信王府去了!”

魏忠賢的手猛地一顫。菩提念珠的線“啪”地崩斷,珠子滾了一地,在寂靜的值房裡響得格外刺耳。

他今年五十九歲。從市井裡的潑皮無賴,自閹入宮,從最低等的淨軍一步步爬到司禮監秉筆、提督東廠的位置,成了權傾朝野的“九千歲”。這三十多年,他鬥倒了王安,鬥垮了東林黨,滿朝文武半數是他的乾兒義孫,生殺予奪盡在掌中。可他比誰都清楚——他所有的權力,所有的底氣,都來自龍椅上的天啟帝。朱由校活著,他是九千歲;朱由校死了,他就是條沒了主人的狗。

前幾日,他和崔呈秀、客氏密謀,找了三個有孕的宮女混進宮,想等天啟駕崩後謊稱是先帝遺腹子,他垂簾聽政,繼續把持朝政。可這事剛起頭,就被張皇后拿著《皇明祖訓》在天啟病榻前死諫,硬是逼著天啟下了傳位皇弟的旨意。

他不是沒想過對信王下手。可信王在宮裡的時候謹小慎微,出宮就藩之後更是閉門謝客,半點錯處都抓不到。他原本以為,這就是個沒見過世面、怯懦怕事的毛頭小子。可現在他才發現,這十七歲的少年藏得比誰都深——回府三個時辰,就把自己的潛邸變成了針插不進的鐵桶,收了錦衣衛,轉頭就聯絡了張維賢。

“崔呈秀呢?!”魏忠賢猛地一拍桌子,燭火跳得老高,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狠戾與慌亂,“讓他來見我!他不是說信王就是個軟柿子嗎?現在人家都把刀架在咱們脖子上了!”

“崔大人……崔大人不敢來,”李永貞磕著頭,聲音裡帶了哭腔,“京營盯得太緊,他一動就落口實。而且……而且他說,現在張維賢護著信王,咱們動不了手啊!”

魏忠賢死死咬著牙,腮幫子繃得鐵青。他想過魚死網破,想過連夜派番子衝進信王府把朱由檢殺了一了百了。可他不敢——張維賢的親兵就在信王府外守著,京營的兵馬隨時能圍了紫禁城。他這輩子欺軟怕硬了一輩子,所有的威風都來自皇權的庇護。現在,給他撐腰的人快死了。新的主子,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他留活路。

值房的門被風吹開一條縫,秋夜的寒氣灌進來。魏忠賢猛地打了個寒顫,看著地上滾得到處都是的菩提珠子,終於癱回了太師椅裡,喉嚨裡發出一陣破風箱似的喘息。

他知道,自己的天,快黑了。

同一時辰,城南城西的宅邸裡,大大小小的文官府上燈火未熄,卻是涇渭分明的兩重天。

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宅邸中,住著韓爌、錢龍錫這些天啟初年的內閣舊臣,也是東林黨的核心人物。天啟四年被閹黨排擠罷官,閒住在家三年,閉門避禍。此刻書房裡坐滿了人,卻沒人高聲說話,只有壓抑不住的激動與期盼。

“乾清宮裡的事,千真萬確。”韓爌捻著鬍鬚,這位三朝元老、東林黨公認的領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難掩的篤定,“宮裡的人傳來了訊息——萬歲爺親口傳位信王,說了‘吾弟當為堯舜’。咱們忍了三年,總算等到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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