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第6章 登基(1)

作者:青冥振鋒·13天前

天啟七年八月二十三日,卯時。

晨霧裹著紙灰氣漫過皇極殿琉璃瓦頂,被乾清宮方向三聲沉鬱喪鼓撞碎。會極門外,緋色青色的官服如潮水般聚攏——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在京勳貴,數百官員按品級站定,鴉雀無聲。只有晨風吹動官袍下襬的窸窣聲,混著遠處喪鼓餘響,在宮門前盪開。人人垂眼,餘光卻互相打量,心思像御河暗流,在平靜水面上翻湧不休。

內閣四位大學士黃立極、施鳳來、張瑞圖、李國??站在百官最前列。四人皆是天啟朝依附閹黨入閣的輔臣,此刻臉上無半分多餘神情,垂在身側的手卻微微發緊。新皇即將登極,他們這些被朝野視作“魏黨”的閣老,前路是吉是兇,全在新君一念之間。

廊下,魏忠賢一身素色蟒袍,立在王體乾、李永貞、塗文輔一眾閹宦中間。一夜之間老了十歲,花白鬢髮被晨霧打溼貼在額角,往日前呼後擁的排場盡數收了。他只死死盯著會極門內的方向,指節攥得泛白,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從先帝賓天到現在沒合過眼,想遍了所有能走的路,卻始終摸不透那位信王的心思。只能站在這裡,像個待審的囚徒,等一個未知的結果。

人群角落裡站著韓爌、錢龍錫這些被罷官閒住的東林舊臣。他們得了宮裡的準信,悄悄跟著百官入宮,人人眼底壓著難掩的亮色,卻又不敢露半分,只借垂首的間隙交換眼神。忍了三年,等了三年——從楊漣左光斗慘死詔獄到高攀龍投湖自盡,無數同儕折在閹黨手裡。如今新君登極,便是他們重回朝堂、清算冤獄的日子。

會極門內傳來動靜。內閣中書舍人捧著第一道勸進箋錶快步走出,對百官躬身,高聲宣旨:“殿下有旨:大行皇帝新喪,梓宮在殯,朕五內摧慟,何忍遽議登極?所請不允。”

百官依舊靜立,無人喧譁。藩王入繼大統,三上勸進、三辭三讓,本就是祖制規制。這第一辭,盡在眾人意料之中。

文華殿內,晨光碟機散一夜的燭火氣,落在案上百官聯名的勸進箋上。朱由檢坐在圈椅裡,手裡捻著一枚光素白玉棋子,指尖緩緩摩挲,聽著王承恩低聲稟報各處動靜,臉上無半分波瀾。

“王爺,英國公府遞了訊息——京營十二團營全線值守,九門啟閉皆按規制,無半分異動。錦衣衛南北鎮撫司皆已穩住,田爾耕、許顯純等人皆在衙署閉門,未敢私自走動。御膳房、光祿寺各處,也都按您的吩咐換了咱們的人盯著。”

朱由檢“嗯”了一聲,指尖棋子轉了個圈,沒再多問。

從昨夜入居文華殿,他一夜未眠,卻無半分倦色。殿裡殿外所有人都在看他——閹黨等著他發落,東林等著他召用。所有人都等著他選一邊站,定一個是非黑白。可他心裡清楚,此刻的大明最要不得的就是一頭獨大。閹黨倒了,文官集團沒了掣肘,遲早尾大不掉;東林壓下去,閹黨沒了顧忌,只會重蹈天啟朝覆轍。朝堂的安穩,從來在平衡二字,不在非黑即白的對錯。

他只按祖制分派差事:登極典禮,著內閣、禮部、鴻臚寺依制操辦;先帝喪禮,著司禮監協同禮部打理;皇城防務,仍由英國公張維賢提督京營全權負責。其餘諸事,一字未提,半分口風沒露。

巳時,百官上第二道勸進箋,言辭愈發懇切,開篇便言“天位不可久虛,生民不可無主”,再由中書舍人入文華殿傳旨。朱由檢依制再辭,旨意寥寥數語:“朕以菲薄之身,入承大統,哀疚方殷,豈遑他顧?所請仍不允。”

旨意傳出,會極門外百官終於有了細碎動靜。閣臣們互相交換眼神,依舊按規制躬身靜立。廊下的魏忠賢卻微微晃了晃身子,垂在身側的手攥得更緊,額角滲出一層細密冷汗。

未時,百官上第三道勸進箋,由英國公張維賢領銜,內閣、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在京勳貴、科道言官全數聯名,由內閣首輔黃立極親自捧入文華殿。

黃立極躬身跪在殿中,雙手高舉勸進箋,高聲道:“臣等合辭勸進,伏惟殿下仰遵太祖遺訓,俯順萬姓民心,早登大寶,以安社稷,以慰蒼生。”

殿內寂靜無聲。燭火被穿堂風拂動,微微跳動。

許久,朱由檢抬手接過勸進箋,目光掃過箋上密密麻麻的署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鄭重:“祖宗社稷,天下蒼生,皆繫於此。群臣三請,朕不敢復辭。”

旨意傳出會極門那一刻,門外百官齊刷刷跪倒,三叩九拜。山呼萬歲之聲穿透宮牆,在紫禁城裡久久迴盪。

欽天監擇定吉時:天啟七年八月二十四日辰時,登極大典。禮部連夜趕製的十二章袞龍冕服,當日傍晚送入文華殿。一應典禮流程,從祭告天地太廟到登極受賀、頒詔天下,皆按《大明會典》籌備妥當。

八月二十四日,辰時。

皇極殿鐘鼓齊鳴,韶樂奏響。朱由檢身著十二章袞龍冕服,十二旒冕冠遮住眉眼,只露出沉穩的下頜線。他踏著漢白玉丹陛一步步走上御座臺,坐在那把全天下最尊貴的龍椅上。

百官按品級排班肅立。隨著贊禮官唱喏,三跪九叩,山呼萬歲。聲音震得樑柱發顫,穿過午門,傳遍整個北京城。

宣旨官高聲宣讀登極詔書:定明年為崇禎元年;大赦天下;蠲免天啟七年以前民間積欠的所有賦稅;安撫九邊流民,整飭邊務;裁撤各地冗餘稅監,與民休息。

詔書宣讀完畢,百官再次山呼萬歲。

朱由檢緩緩抬手,止住殿內呼聲,開口說了登極後第一句話。聲音不高,卻透過韶樂清清楚楚傳到每一個人耳朵裡:“先帝舊臣,各安職守。京營九門,仍由英國公張維賢提督。凡我大明臣工,當以江山社稷為重,各盡其責,共扶朝綱。”

沒有清算,沒有封賞,沒有站隊。只有一句“各安職守”。輕飄飄四個字,卻讓偌大皇極殿內瞬間落針可聞。

大典禮畢,百官按序退朝。朱由檢先往乾清宮對天啟帝梓宮行哭臨禮,又往慈慶宮拜見張皇后。待一應禮制走完,日頭已西斜,紫禁城被染成一片沉鬱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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