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八月二十四日,酉時末。
紫禁城的暮色已經沉得透了,橘紅的殘陽最後掃過文華殿的簷角,便徹底隱入了西山之後。文華偏殿裡,廊下的宮燈盡數被掐滅,只留了御案旁兩盞殘燭,昏黃的燭火被穿堂風拂得明明滅滅,把殿內的樑柱、人影都拉得扭曲變形,看不清人臉,只餘下滿室沉鬱的陰翳。
殿門外,二十名從信王府帶出來的淨軍,手握環首刀,甲冑齊整地肅立著,風捲過甲葉,發出細碎又冷硬的碰撞聲,一聲一聲,敲在人的心上。
魏忠賢是被王承恩引著進來的,剛跨進殿門,就被這撲面而來的壓抑裹住了,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殿裡太暗了,他只能勉強看見御案的方向,卻看不清龍椅上有沒有人,只聽見暗處傳來劍鞘摩擦錦緞的輕響,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像催命的梆子。
王承恩引著他走到殿中靠前、離門不過幾步的位置,便側身退到了他左前方三步遠的地方,垂手而立,面無表情,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魏忠賢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蒲團上,額頭死死貼在冰冷的金磚地上,連頭都不敢抬。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暗處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他的背上,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從頭頂到腳底,把他剖了個乾乾淨淨。
從午間登極大典結束,他就一直在等這一天,或者說,等這一刀。從先帝賓天,到信王入宮,再到登極稱帝,新皇始終沒給他一句準話,沒露半分口風,這種懸在半空的煎熬,比直接殺了他還難受。
就在他渾身冷汗浸透了蟒袍的時候,暗處的腳步聲終於響了。
朱由檢手裡握著一柄長劍,劍鞘是烏木的,沒有半分紋飾,他踩著金磚,不緊不慢地繞著魏忠賢走,身影在昏黃的燭火裡晃來晃去,時而隱入黑暗,時而露出半張臉,喜怒不辨。
“大行皇帝賓天之時,孤看你涕泗橫流,看來很是想念先帝。”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半分起伏,既沒有怒,也沒有喜,輕飄飄一句話,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魏忠賢早已驚濤駭浪的心裡。
魏忠賢連忙磕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悶響,聲音沙啞得帶著哭腔:“回陛下…… 回主子,先帝待老奴恩重如山,比天還高,比海還深。老奴這條命,都是先帝給的,先帝賓天,老奴肝腸寸斷,恨不能替先帝去了……”
“哦?”
朱由檢停下了腳步,就站在他身側,燭火只照出他半截衣襬,手裡的長劍輕輕頓在地上,發出 “篤” 的一聲輕響。
“那你有沒有想過,下去陪伴先帝?”
這句話一齣,魏忠賢渾身瞬間僵住,像被一道驚雷劈在了頭頂,血液都涼了半截。他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打轉:陛下要殺我!今天就是我的死期!
冷汗瞬間從額角滾下來,砸在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溼痕。他連滾帶爬地從蒲團上撲下來,對著朱由檢的方向重重磕頭,磕得砰砰作響,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連話都說不連貫了:“陛下!陛下饒命!老奴…… 老奴有罪!老奴知錯了!求陛下看在先帝的面子上,饒老奴一條狗命!老奴願去鳳陽守皇陵,一輩子為先帝祈福,絕不敢再踏回京城半步!”
他心裡翻江倒海,一會兒想起當年劉瑾被凌遲的下場,一會兒想起詔獄裡那些被他害死的東林黨人,一會兒又想起先帝那句 “忠賢恪謹忠貞,可計大事” 的遺命,只覺得一會兒在火裡烤,一會兒在冰水裡泡,連膀胱都一陣陣發緊,強撐著才沒失了儀態。
可朱由檢沒接他的話,只是轉身走回了御案後,坐進了龍椅裡,長劍橫放在膝頭,燭火終於映出了他半張臉,卻依舊看不清神情。
殿內又靜了下來,只有魏忠賢壓抑的喘息聲,還有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許久,朱由檢才緩緩開口,念道:“太陽初出光赫赫,千山萬山入火發。一輪頃刻上天衢,逐退群星與殘月”
念罷,他看向跪在地上的魏忠賢,語氣平淡:“這是趙匡胤的《詠初日》,裡面的意思,你懂嗎?”
魏忠賢跪在地上,腦子一片空白。他本就是市井潑皮出身,自閹入宮,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哪裡懂什麼詩詞文墨,更別說裡面藏著的深意。他只能再次磕頭,聲音帶著惶恐:“老奴…… 老奴愚鈍,不通文墨,求陛下明示。”
“明示?” 朱由檢笑了一聲,聽不出褒貶,“孤告訴你,這詞裡說的,無非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一個時代落幕了,跟著那個時代的人和事,也該有個歸處。先帝走了,天啟朝翻篇了,你魏忠賢,也該想想自己的歸處了。”
魏忠賢的心又提了起來,死死咬著牙,不敢接話,只聽著朱由檢的聲音繼續傳來。
“先帝彌留之際,留了遺命,說你恪謹忠貞,可計大事,讓朕重用你。”
這句話一出來,魏忠賢的心猛地落了半分,懸了十幾天的石頭,終於有了一絲鬆動,連忙磕頭:“先帝待老奴天高地厚之恩,老奴永世不忘!”
可下一秒,朱由檢的話又像一盆冰水,把他那點僥倖澆了個透心涼:“可你辦的一樁樁一件件,貪墨國庫,結黨營私,構陷忠良,荼毒地方,朕都看在眼裡,說實話,朕實在不想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