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的身子瞬間又軟了下去,額頭貼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心裡只覺得翻來覆去的煎熬 —— 陛下到底是要殺,還是要留?給個準信也好,這般吊著,比死還難受。
“可先帝的話,朕又不得不聽。”
朱由檢的話再次轉了彎,魏忠賢的心跳都跟著漏了一拍,只覺得這大起大落之間,他半條命都快沒了。
“朕還聽聞,這些年,你在京裡認了無數的義子幹孫,上到六部尚書,下到州縣小官,都搶著認你做乾爹。從內庫到鹽稅,從邊關到江南,你颳走的銀子,堆起來能填滿御河了吧?”
魏忠賢連忙搶著回話,聲音裡帶著哭腔:“陛下!老奴知罪!老奴所有家財,盡數上繳國庫,分文不留!只求陛下饒老奴一命,老奴再也不敢了!”
“光你的銀子,填不滿大明的窟窿。” 朱由檢打斷了他,語氣冷了幾分,“人人都罵你是閹黨之首,可你自己說說,這閹黨,到底從何而來?”
魏忠賢愣在原地,張了張嘴,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只知道靠著先帝的寵信,一步步爬到了這個位置,哪裡懂什麼黨爭的根由。
“孤告訴你。” 朱由檢的聲音從御案後傳來,字字清晰,“所謂閹黨,從來不是你魏忠賢的黨,是先帝的黨。皇權給你權柄,你才有呼風喚雨的本事,皇權收了,你就是個淨了身的老奴,什麼都不是。東漢的十常侍,唐朝的甘露之變,哪一個不是靠著皇權興,跟著皇權亡?你真以為,滿朝文武怕的是你魏忠賢?他們怕的,是你身後的皇權,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
這句話像一道光,劈開了魏忠賢混沌的腦子。他終於反應過來了 —— 陛下不是要殺他。
陛下是要剝了他的爪牙,收了他的勢力,清了他那些烏七八糟的黨羽,卻要留著他這個人,留著他這塊牌子。
他懸了十幾天的心,終於落了地,後背的冷汗卻出得更兇了,連蟒袍都溼透了。
“你那些義子幹孫,東廠、錦衣衛裡那些只會構陷忠良、貪贓枉法的貨色,朕不喜歡。” 朱由檢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該殺的殺,該滾的滾,該清的清,半個不留。”
“朝堂上的事,哪些人該用,哪些人該免,哪些人該留,朕自會斟酌,不用你插手,也輪不到你插手。”
他頓了頓,終於問出了最後一句話:“朕的意思,你明白了嗎?”
魏忠賢連忙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卻字字清晰:“老奴明白了!老奴遵旨!絕不敢違逆陛下半分!陛下讓老奴做什麼,老奴就做什麼!”
“明白了,就退下吧。”
“是,老奴告退。”
魏忠賢撐著發軟的腿,從地上爬起來,弓著腰,一步步倒退著出了殿門,直到跨出殿門,被晚風一吹,才發現自己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殿內,魏忠賢走後,王承恩抬手示意了一下,守在門外的內侍立刻魚貫而入,將殿內的宮燈盡數點亮。
燈火瞬間填滿了整個大殿,昏沉的陰翳一掃而空,亮如白晝。王承恩轉身跪倒在朱由檢面前,躬身道:“陛下,殿內已經收拾妥當了。”
朱由檢把手裡的長劍放在案上,看著跪在地上的王承恩,緩緩開口:“你是不是不明白,朕為什麼不殺他?”
王承恩連忙垂首,聲音恭敬:“陛下聖明,自有乾坤佈局,奴婢愚鈍,不敢妄議。奴婢這條命,全憑陛下做主,絕無二心。”
“起來吧。” 朱由檢擺了擺手,示意他近前來,“孤從勖勤宮到信王府,再到這紫禁城,孤兩歲就到孤身邊服侍,孤是什麼性子,你最清楚。反過來,你是什麼人,孤也最明白。”
王承恩起身,躬身站在御案前,眼眶微微發紅,聽著朱由檢繼續說。
“你這個人,心善,謹小慎微,顧全大局尚可,但若要拿你當刀,去做那些狠戾髒汙的事,你做不來,也狠不下這個心。” 朱由檢的語氣軟了幾分,沒了方才面對魏忠賢時的威壓,只剩了主僕多年的坦誠,“你今年才二十四歲,往後君臣相伴的日子還長。宮裡宮外的事,朝堂上的彎彎繞繞,多聽,多看,多學,少說話,少揣度,明白嗎?”
王承恩再也忍不住,噗通一聲再次跪倒,紅著眼眶重重磕了一個頭,聲音哽咽卻字字堅定:“奴婢記下了!奴婢此生定當肝腦塗地,侍奉陛下,絕無二心!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朱由檢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抬眼看向殿外。
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紫禁城,宮牆內外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漫天散落的星子。他知道,從今夜起,這大明朝的棋局,該由他落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