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一萬九千人。”
眾將一個個報著數字,都只比在冊兵額少了三成左右,一個個說得煞有其事,彷彿真的只是逃了些老弱病殘。
朱由檢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等他們都說完了,他緩緩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扶手,突然冷笑一聲:“好,說得真好。一個個都只差了三成,看來朕的京畿七鎮,真是兵強馬壯啊。”
他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刺骨的寒意:“可朕這裡,怎麼有一份不一樣的賬冊?!”
說著,他從御案下拿出一疊用黃綾包裹的密冊,猛地扔在了地上。密冊散了一地,每一頁上,都用蠅頭小楷寫著密密麻麻的數字,旁邊還蓋著東廠的硃紅大印,墨跡還帶著新鮮的光澤。
“你們自己看!” 朱由檢厲聲道,“這是東廠和錦衣衛,在你們離開各鎮的當天,逐營逐堡實點出來的數字!你們前腳剛走,朕的人後腳就進了營盤,一個一個點名,一個一個核對!”
“朱國彥,薊鎮,實有戰兵兩萬一千七百人!董繼舒,宣府鎮,實有一萬八千三百人!趙率教,山海關,實有一萬六千五百人!李守錡,昌平,實有八千二百人!張維世,保定,實有九千七百人!黃胤恩,天津,實有六千三百人!鄧茂陽,密雲,實有七千一百人!”
他每報一個數字,眾將的臉色就白一分。當最後一個數字報完的時候,所有人都 “噗通” 一聲跪倒在地,甲葉重重地砸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陛下!臣等有罪!臣等罪該萬死!”
王承恩適時上前一步,尖聲道:“諸位大人,你們可知虛報兵額、剋扣軍餉、欺君罔上,按《大明律》兵律第三條,是什麼罪名?那是斬立決,抄家滅族的大罪!”
“臣等知罪!臣等知罪!” 眾將磕頭如搗蒜,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砰砰的聲響,很快就滲出了血。
朱國彥抬起頭,臉上老淚縱橫:“陛下!臣等不是故意欺瞞陛下!實在是…… 實在是沒辦法啊!九邊欠餉快一年了,朝廷撥下來的軍餉,經過戶部、兵部層層剋扣,能到臣手裡的,十不存三。臣等要是不虛報兵額,連這點軍餉都拿不到,士兵們早就譁變了!”
“是啊陛下!” 董繼舒也哭著說道,“臣等也不想吃空餉!可底下計程車兵要吃飯,要養家,朝廷不給錢,臣等能有什麼辦法?臣等有罪,任憑陛下處置!”
朱由檢看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眾將,心裡沒有半分同情,卻也有一絲無奈。
他當然知道他們的難處。明末的軍餉制度早已爛到了根子裡,“軍餉不出京” 是公開的秘密。朝廷撥一百萬兩軍餉,京裡的官員就要先扣走三十萬兩的 “常例”,剩下的七十萬兩,經過各級將官的層層剋扣,能到普通士兵手裡的,連二十萬兩都不到。為了養活軍隊,為了不被譁變計程車兵砍頭,吃空餉幾乎成了所有邊帥的預設選擇。
可知道歸知道,他不能縱容。
“沒辦法?” 朱由檢冷笑一聲,“沒辦法就可以欺君罔上?沒辦法就可以把朝廷的軍餉,裝進自己的腰包?朕登基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抄沒閹黨的家產,湊了二百萬兩白銀,專門用來補發九邊的欠餉!這筆銀子,現在還在戶部銀庫裡,一分都沒動!”
眾將瞬間啞口無言,頭埋得更低了。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他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一字一句道:“朕知道你們的難處,也知道九邊的苦。所以朕湊了這筆銀子,就是要給你們解決軍餉的問題。可朕沒想到,你們竟然敢這樣欺瞞朕!拿著一堆死人、奴僕、市井無賴來湊數,騙朝廷的軍餉!”
“你們以為,朕不知道你們吃空餉?你們以為,東廠和錦衣衛是吃乾飯的?”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朕今天把你們叫過來,把這些數字擺在你們面前,不是要殺你們,是要給你們一個機會!”
“過去的事,朕既往不咎。不管你們以前吃了多少空餉,貪了多少銀子,朕都不追究了。”
這句話一齣,眾將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但是!” 朱由檢的語氣陡然嚴厲起來,“從今日起,各鎮必須如實上報兵額!朕會派巡按御史和錦衣衛,每月抽查一次各鎮的營伍!每一個士兵,都要登記造冊,按手印,領餉的時候必須本人到場!”
“這次的二百萬兩軍餉,朕不會再交給你們各鎮自己發放。朕會派太監和御史,帶著銀子,親自到各鎮營盤,一個一個點名,一個一個發銀子!實有多少人,就發多少人的餉!多一分沒有,少一分也不行!”
“臣等遵旨!臣等謝陛下隆恩!” 眾將連忙磕頭,聲音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他們原本以為這次必死無疑,沒想到陛下竟然真的既往不咎,還真的要給他們發軍餉。
朱由檢看著他們,緩緩道:“朕知道,你們都是能打仗的猛將。大明現在需要你們,邊關需要你們。只要你們好好帶兵,好好守邊關,朕不會虧待你們。銀子,朕會給你們湊;糧草,朕會給你們運;爵位,朕也會給你們封。但若是誰敢再耍花樣,誰敢再欺瞞朕,錢嘉徵今日在御馬監養馬,你們明日,就去詔獄裡等死!”
“臣等不敢!臣等定當盡心竭力,死守邊關,以報陛下天恩!” 眾將齊聲高呼,聲音無比真誠。
朱由檢點了點頭,語氣緩了幾分:“都起來吧。回去之後,立刻整飭軍隊,如實上報兵額。三日之內,把各鎮的實有兵力、武器裝備、糧草儲備,詳細造冊,上報兵部。三日後,發餉的隊伍就會跟著你們一起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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