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第80章 問責(1)

作者:青冥振鋒·1個月前

後金天聰二年九月一日,申時。

大軍入城的訊息早已傳遍全城。阿敏帶著鑲藍旗的十幾名將領,站在大政殿外等候。他穿著一身沾著塵土的半舊盔甲,眼下是濃重的青黑,顯然已經好幾天沒有閤眼了。遼西戰事爆發以來,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皇太極勒住馬韁,從馬上跳了下來。他沒有看阿敏,徑直朝著大政殿走去。代善、莽古爾泰等人跟在他身後,一個個臉色陰沉。代善的腳步格外沉重,他的長孫碩託,三天前死在了廣寧城下。

“恭迎大汗凱旋。” 阿敏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沙啞得像是磨過砂紙。

皇太極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看著阿敏。他的目光像冰錐一樣,在阿敏臉上刮過。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塞外的寒風:“阿敏,我臨走前,把整個遼東後方都交給了你。我給你留了五千兵馬,讓你死守廣寧、義州,只要守住這兩座城,我西征便無後顧之憂。現在,廣寧呢?義州呢?我們攢了三年的遼西糧倉呢?”

阿敏挺直了腰板,迎上皇太極的目光,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委屈:“大汗,您只給我留了五千人!五千人啊!瀋陽城本身只有兩千七百名戰兵,剩下的兩千三百人,我分散到了遼陽、海州、耀州、蓋州十幾個關隘,每個地方只有幾十個人!廣寧城只有八百守軍,義州只有五百!王之臣趁著我們主力西征,親率三萬大軍從山海關殺出,趙率教帶一萬人打廣寧,祖大壽帶一萬人打義州,祖大弼帶著三千遊騎四處燒糧。我就是把自己劈成八瓣,也守不住啊!”

“我不是沒派兵救援!” 阿敏的聲音陡然提高,“廣寧被圍的當天,我就從瀋陽抽了僅有的一千人星夜馳援。可還沒走到半路,廣寧就破了。趙率教帶了紅衣大炮轟城,八百守軍守了三天三夜,全部戰死,沒有一個投降的!我能怎麼辦?帶著瀋陽剩下的一千七百人去跟王之臣的三萬大軍拼命嗎?我要是敗了,瀋陽就完了,我們全族就完了!”

皇太極的臉色微微一變。他確實只給阿敏留了五千人。西征帶走了後金幾乎所有的精銳,後方本來就是一座空城。阿敏說的是實話,換了任何人,在這種兵力對比下,也守不住廣寧和義州。

但他不能承認。

他是大汗。他不能讓任何人覺得,這次的滅頂之災,是因為他傾巢而出的決策失誤。他必須找一個人來承擔責任,來平息各旗的怨氣,來穩住搖搖欲墜的軍心。

“就算你兵力不足,那滿桂偷襲歸化城大營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派兵出擊,牽制遼西的明軍?” 皇太極話鋒一轉,厲聲質問道,“只要你派一兩千人佯攻山海關,王之臣必然會分兵回防,滿桂也不敢孤軍深入那麼久。結果你呢?你躲在瀋陽城裡,按兵不動,眼睜睜看著我們的大營被燒,看著我們十四萬石糧食化為灰燼!”

“我不敢動!” 阿敏吼道,“誰知道這是不是明軍的調虎離山之計?萬一我把瀋陽的兵都派出去了,明軍趁機偷襲瀋陽怎麼辦?瀋陽是我們的根基,要是瀋陽丟了,我們就算打贏了十個林丹汗,又有什麼用?我不能拿全族老小的性命去賭!”

“還有碩託!” 站在一旁的代善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聲音卻帶著一絲無力,“我讓碩託幫你守廣寧,他為什麼會帶著人出城找趙率教決鬥?你為什麼不阻止他?”

“我阻止了!” 阿敏看向代善,聲音裡滿是無奈,“我派了三波人去傳令,讓他立刻回城死守。可他不聽,他說趙率教殺了我們那麼多兄弟,他要和趙率教一對一決勝負。他是大貝勒的孫子,是鑲紅旗的主將,我能綁了他嗎?我能下令斬了他嗎?結果他剛衝到陣前,就被明軍用鳥銃打死了……”

代善渾身一顫,再也說不出話來。他太瞭解自己這個長孫了,倔強、魯莽,眼裡揉不得沙子。阿敏說的是實話,別說阿敏攔不住,就是他自己親自去,也未必能攔住。

大殿外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清楚,這次的災難,歸根結底是因為皇太極傾巢而出西征,導致後方徹底空虛。阿敏雖然有應對失當的地方,但罪不至死。換了任何人坐在他的位置上,結果都不會好多少。

皇太極死死地盯著阿敏,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知道阿敏說的都是實話,可他不能就這麼算了。他必須敲打阿敏,必須樹立自己的權威,必須讓所有貝勒都知道,就算是他的決策失誤,責任也只能由下面的人來承擔。

過了足足有一分鐘,皇太極才緩緩開口,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廣寧失守,遼西被焚,你阿敏難辭其咎。念你兵力不足,且已盡力救援,本汗不追究你的死罪。但罰你鑲藍旗半年俸祿,所有守城將領,一律罰俸三個月。從今往後,遼東所有關隘的兵力調動,必須先報我批准,不得擅自行動。”

阿敏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下去。他知道,這已經是皇太極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臣…… 遵旨。” 阿敏躬身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不甘。

皇太極點了點頭,不再看他,轉身走進了大政殿。

眾貝勒紛紛跟了進去。阿敏站在原地,看著皇太極的背影,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委屈,有憤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懟。

半個時辰後,大政殿內。

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殿內刺骨的寒意。四大貝勒依舊按制並排而坐,與皇太極的汗位只有一步之遙。這是努爾哈赤定下的規矩,四大貝勒共理國政,臨朝並坐。可今天,這並排而坐的格局,卻顯得格外諷刺。

皇太極坐在正中的汗位上,看著下方的眾貝勒,沉聲道:“過去的事,就此作罷。再追究誰的責任,也變不回被燒掉的糧食。老哈河畔定的大方向不變,十月初一,出兵入關。今天,我們敲定具體的作戰計劃和兵力分配。”

他頓了頓,看向范文程:“範先生,把我們在老哈河畔探明的情況,再跟大家說一遍。”

范文程上前一步,躬身道:“是,大汗。我們已經從歸附的蒙古牧民口中確認,喜峰口以西五十里的龍井關,長城早已坍塌,只剩下幾個土堆。明朝在那裡只派了十幾個老卒把守,平時連個人影都沒有。從龍井關入關,走兩天就能到遵化,再走三天就能到薊州城下。這條路,絕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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