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啟和李之藻捧著草擬的開港章程先行告退，偏殿裡只剩下崇禎、孫元化和黃蜚三人。崇禎端起重新續上的熱茶，指尖摩挲著微涼的杯壁，先開口說起了開港最緊要的人事安排。
“開港之事，千頭萬緒，首在得人。市舶司不能用那些只會空談祖制、不懂海貿的書呆子，也不能全用本地胥吏，免得被地方勢力裹挾。” 崇禎放下茶杯，語氣篤定，“朕想好了，市舶司的主事和副主事，由徐先生從太僕寺和工部選懂算學、明事理的官員充任。下面的吏員和管事，一半從泉州府調。”
孫元化眼睛一亮：“陛下聖明！泉州自宋元開港以來，已有數百年海貿經驗，那裡的吏員熟稔商船查驗、關稅徵收、番商管理諸事，調過來就能上手，比從頭培養快得多。”
“沒錯。” 崇禎點了點頭，“讓福建巡撫熊文燦從泉州市舶司和海防同知衙門，挑選三十名品行端正、沒有貪腐劣跡的吏員，限九月底之前到天津報到。另一半人，從天津兵備道、河間府和天津本地的商戶中選拔，要熟悉當地民情、碼頭和河道情況。”
他頓了頓，補充道：“所有調往天津市舶司的人員，俸祿比同級官員高一倍，有功者優先升遷。但要是敢貪墨關稅、勾結走私，一經查實，抄家問斬，絕不姑息。市舶司直接歸徐光啟管轄，所有賬目每月報給朕一份，戶部和布政司各一份。”
“臣遵旨。” 孫元化躬身道，“臣回去就立刻寫信給熊文燦，讓他務必挑選得力的人手。”
人事安排敲定，崇禎的神色凝重了幾分，轉向水師的核心問題：“人安排好了，接下來就是船和炮。沒有一支能打的水師，開港就是開門揖盜。方才徐先生他們在，朕沒細說，你倆跟朕交個底，西洋夾板船到底是什麼規制？造一艘、買一艘各要多少銀子？配齊人手要多久？”
孫元化連忙躬身回話，語氣格外嚴謹：“回陛下，西洋夾板船按載重分三等，最小的五百石級炮船，船身長八丈，寬一丈五尺，吃水六尺，能裝六門佛郎機炮，需水手八十人；中等的一千石級，船身長十二丈，寬二丈二尺，吃水九尺，能裝十二門紅夷大炮，船板厚三寸，普通火炮百步外打不穿，需水手一百五十人；最大的兩千石級，船身長十五丈，寬三丈，吃水一丈二尺，能裝二十門以上重炮，需水手三百人，能遠渡重洋作戰。”
（注：明代一石約合今 120 斤，五百石級船載重約 30 噸，一千石級約 60 噸，兩千石級約 120 噸，符合明末西洋小型戰船的實際規制）
“費用方面，” 他掰著手指細細算來，“若是在國內建造，一千石級的夾板船，光是南洋進口的柚木船料就要六千兩，鐵釘、桐油、麻絲加起來兩千兩，十二門紅夷大炮四千兩，再加上船帆、索具、羅盤等儀器，全部造好至少要一萬四千兩銀子。國內工匠不懂西洋造船法，要請澳門的葡萄牙技師指導，工期至少一年半。若是直接從澳門買現成的，一艘一千石級的船要一萬八千兩，雖然貴些，但下個月就能提貨，還帶全套火炮和三名水手教習。”
黃蜚接過話頭，補充道：“訓練確實最難。北方漁民只會在內河近海捕魚，不懂觀星導航，也不會操炮作戰。一個合格的遠洋水手至少要練一年，能指揮戰船的把總至少要三年。末將在登萊練了三年，也就練出三千個能出海的人，還大多是從福建、廣東招募來的老水手。”
崇禎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腦子裡在思考一些事情，看來黃蜚雖深耕多年水師，但恐還未見過西洋水師真正的鉅艦，如今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沉吟片刻道：“不能因為貴就不用西洋船，也不能全靠西洋船。咱們得中西結合，兩條腿走路。”
他看著兩人，一字一句道：“先從澳門買六艘一千石級的西洋夾板船，作為水師的主力戰艦，專門用來對付海盜和洋人的武裝商船。再從福建水師調二十艘大福船、十艘鳥船 —— 大福船能裝六門佛郎機炮，載重兩千石，用來巡邏近海、查驗商船、運輸物資。這樣既有戰鬥力，又能省不少銀子。”
“同時，在登州和天津各設一個新式船廠。登州船廠歸你孫元化管，天津船廠歸黃蜚兼管。各僱五名葡萄牙技師，帶徒傳藝，先學著造五百石級的小炮船，慢慢積累技術。三年之後，咱們要能自己造一千石級的夾板船，不用再看洋人的臉色。”
孫元化和黃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喜。這個方案既務實又有遠見，既解決了眼下的燃眉之急，又為長遠發展打下了基礎。
“陛下聖明！” 兩人齊聲躬身道，“臣等定不負陛下所託！”
“銀子的事不用你們操心。” 崇禎擺了擺手，“買船、調船、僱工匠的錢，全部從內庫出。第一批先撥十萬兩銀子，不夠再跟朕說。但是每一筆錢都要造冊登記，花到哪裡了，買了什麼東西，都要清清楚楚報給朕。”
“臣遵旨！”
崇禎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從福建廈門一路劃到天津衛，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轉過身：“對了，開春的時候福建上奏，招安了大海盜鄭芝龍，現在是海防游擊，駐守廈門？”
“回陛下，正是。” 孫元化點頭道，“鄭芝龍原名鄭一官，是東南沿海最大的海寇首領，手下有大小船隻近千艘，數萬人馬。他的船都是從洋人手裡買的新式夾板船，炮也比朝廷的好，連荷蘭東印度公司都怕他三分。去年熊文燦派人招安，他接受了官職，但依然把持著東南海貿，所有過往商船都要向他交保護費，福建官府根本管不動他。”
黃蜚也道：“陛下，鄭芝龍此人野心極大，只認實力不認朝廷。若是把他本人調到北方，他肯定不肯，就算來了也會尾大不掉。但他的水師確實是大明最能打的海上力量，不用可惜。”
“朕沒打算調他本人來。” 崇禎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你讓熊文燦傳旨給鄭芝龍，就說天津港即將開港，需要水師護航，防止倭寇和海盜襲擾。讓他派二十艘戰船、一千五百名熟練水手北上，歸黃蜚節制。若是他肯來，朕就升他為參將，賞白銀五千兩，他派來的人，餉銀比朝廷水師高一倍。”
他頓了頓，語氣冷了幾分：“若是他不肯，那就是心裡沒有朝廷。以後東南海貿的關稅，朝廷就自己收了，他的保護費，也別想再收了。朕倒要看看，他敢不敢跟朝廷撕破臉。”
孫元化恍然大悟：“陛下高明！這一招既試探了他的忠心，又能白得一支精銳水師。他要是肯來，咱們正好借他的人手和經驗，快速把天津水師建起來；他要是不肯，咱們就有理由整頓東南海貿，斷了他的財路。”
“沒錯。” 崇禎點了點頭，“這件事要秘密進行，不要聲張。黃愛卿，你去福建調船的時候，順便親自去一趟廈門，見見鄭芝龍，看看他到底是什麼態度。要是他派來的人都是老弱病殘，你直接給朕退回去，不用客氣。”
“臣遵旨！” 黃蜚躬身道，“末將一定把這件事辦妥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