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大政殿。
八張粗木椅子分列兩側，火盆裡的木炭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殿內的寒氣。代善坐在皇太極左手第一位，閉著眼睛摩挲著手裡的佛珠；莽古爾泰坐在右手第一位，手裡把玩著腰刀，臉色陰沉；多爾袞三兄弟坐在下首，多爾袞裹著厚厚的皮裘，臉色蒼白；嶽託、薩哈廉站在代善身後，垂著手不說話。
皇太極坐在主位上，把戶部的賬冊扔在桌子上，開門見山：“賬冊你們都看過了。現有糧食六十八萬石，只夠吃到明年二月底。今天議三件事：第一，糧食和人口怎麼分；第二，鑲黃旗損失慘重，怎麼補；第三，開春之前的糧食缺口怎麼填。”
話音剛落，阿濟格 “騰” 地一下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火盆裡的炭灰都飛了起來：“先說說分配的事！我們兩白旗戰死近兩千人，多爾袞差點死在關內，結果只分到六萬石糧，一萬兩千包衣！代善的兩紅旗死了不到八百人，憑什麼拿九萬石，一萬八包衣？皇太極，你這分配不公！”
莽古爾泰立刻跟著拍桌子，銅鈴大的眼睛瞪得溜圓：“阿濟格說得對！我們兩藍旗也死了一千二百人，阿濟格帶著兄弟們在京畿搶了半個月，結果分到的還不如兩紅旗多！這仗以後沒法打了！誰愛衝誰衝，我們兩藍旗以後就在後面守著！”
代善睜開眼睛，慢悠悠地開口：“話不能這麼說。兩紅旗守龍井關後路，要是沒有我們擋住明軍的追兵，你們能把東西運回來？再說，我兩紅旗人口多，九萬石糧也只夠吃到開春。”
“夠吃？我們不夠吃！” 多鐸站起來，手按在刀柄上，“我們兩白旗連家眷帶包衣近二十萬人，六萬石糧，一天一人合一合都不到！難道要讓我們的族人餓死？代善二哥，你要是覺得你拿得多了心安，你就拿著！”
“你小子敢跟我這麼說話？” 嶽託猛地往前一步，怒視著多鐸，“我父汗為了掩護主力撤退，留下兩百死士夜襲明軍大營，在鐵廠嶺拖了袁崇煥十二個時辰！你敢說我們什麼都沒幹？”
“拖十二個時辰就死了幾百人？” 多鐸冷笑，“我看是一觸即潰吧！要是真能拖一天，我們也不至於燒那麼多糧食！”
“你找死！” 嶽託拔出佩刀，就要衝上去。
“都住手！” 皇太極猛地一拍御案，厲聲喝道。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
皇太極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冰冷：“明軍就在長城對面，我們自己人先打起來，是不是想讓崇禎看笑話？糧食分配確實有不妥的地方。這樣吧，兩紅旗拿出一萬五千石，兩藍旗拿出五千石，補給兩白旗。人口也一樣，兩紅旗出四千，兩藍旗出兩千，給兩白旗。這樣總行了吧？”
阿濟格和多鐸對視一眼，坐了下來。他們本來就沒指望能扳倒皇太極，能拿到這些讓步，已經超出預期了。
代善皺了皺眉，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我沒意見。為了八旗大局，這點損失，兩紅旗承擔得起。”
莽古爾泰雖然不情願，但也不敢公然反對，只能嘟囔了一句：“行吧，兩藍旗也沒意見。”
皇太極點了點頭，接著說道：“好，糧食和人口的事就這麼定了。現在說鑲黃旗的事。阿山被俘，兩千精銳盡沒，鑲黃旗現在只剩不到三千男丁，連旗務都運轉不開。我的意思是，從各旗抽丁，每旗出三百人，補充鑲黃旗。另外，鑲黃旗固山額真的位置，由豪格接任。”
這話一齣，殿內瞬間炸了鍋。
“抽丁？不行！” 莽古爾泰第一個跳起來，“八旗是各旗主的私產，憑什麼抽我們的人補你的兩黃旗？我兩藍旗本來人就少，再出三百，就剩不到兩千五百男丁了！明年春耕、打仗都沒人了！我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 多鐸立刻附和，“我們兩白旗剛損失了兩千人，再出三百，就剩不到五千男丁了！這不是要我們的命嗎？”
代善也搖了搖頭：“汗王，抽丁不妥。各旗的丁口都是有數的，抽走三百，明年的田就沒人種了。不如先從官奴裡挑些壯丁補充鑲黃旗，等明年打蒙古再搶些人回來。”
嶽託、薩哈廉也紛紛點頭，表示反對抽丁。
皇太極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他早就料到各旗主會反對抽丁，所以才先在糧食和人口上讓步，沒想到他們還是寸步不讓。他盯著眾人看了半天，指節捏得發白，最終緩緩開口：“抽丁的事，暫時先放一放。但是豪格接任鑲黃旗固山額真，這件事沒得商量。鑲黃旗是汗王親領的旗，固山額真自然由汗王任命。豪格英勇善戰，屢立戰功，接任這個位置，合情合理。誰有意見？”
代善看了看皇太極，又看了看多爾袞兄弟，最終嘆了口氣：“我沒意見。豪格確實能勝任。”
莽古爾泰撇了撇嘴，沒說話。阿濟格和多鐸看向多爾袞，多爾袞微微搖了搖頭，兩人也只能作罷。
“好。” 皇太極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然大家都沒意見，那就這麼定了。最後說糧食缺口的事。二月底斷糧，開春之前必須再搶一次。我的意思是，正月十五之後，出兵蒙古察哈爾部。林丹汗手裡有不少糧食，搶了他的，足夠我們吃到秋收。”
這次沒人反對。所有人都清楚，除了出去搶，沒有別的活路。
“散會。”
眾人依次起身離開。多爾袞走在最後，路過皇太極身邊時，停下腳步，微微躬身：“汗王，臣腿傷未愈，先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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