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元年十二月十二日，早朝。
奉天殿。
“今日早朝，專議一事：京營下一步整訓方略。”
崇禎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大殿。
“十月建奴入塞，徐允禎、朱純臣領一萬京營主力出京，在三河、香河一線佈防。此役，京營雖守住了防線，未讓建奴南下一步，卻也打得異常艱難，連三河縣城都未能及時收復。”
他頓了頓，拿起永衛營的捷報，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反觀永衛營，不過三千人，同樣是整訓半年，同樣是足額髮餉，卻能在香河城外大破兩千鑲黃旗精銳，生擒固山額真阿山，自身傷亡不足三百。同是大明軍士，戰力懸殊至此，諸位有何話說？”
殿內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張維賢已經把京營的底子掏乾淨了。清空額、裁老弱之後剩下的三萬兵，已經是京營能拿出來的全部家底。但這些兵要麼是京城本地的市井子弟，要麼是混了多年的老油子，雖能守城，卻根本不敢與後金騎兵野戰。而永衛營之所以能打，全靠西洋練兵之法和嚴格的軍紀。
首輔兼兵部尚書孫承宗率先出列，手持笏板躬身道：“陛下聖明。京營今日之弊，不在兵員數量，而在訓練之法與作戰理念。舊衛所之法，重個人武藝，輕佇列協同；重冷兵器搏殺，輕火器運用。永衛營採用西洋練兵之法，嚴佇列、重協同、火器與冷兵器配合得當，才能以少勝多。臣以為，當將京營全部改為永衛營制式，統一推行西式訓練，統一更換軍械，統一執行軍法。不出一年，三萬京營必成拱衛京師的精銳之師。”
“臣附議。” 文華殿大學士徐光啟緊接著出列，“永衛營的戰績已經證明，西式練兵之法遠勝我朝舊制。當年戚繼光練兵，也是改舊制、創新法，才練出了戚家軍。如今我們有現成的經驗，有葡萄牙教官，有工部能造的新式火器，全面改制京營，正當其時。若仍抱殘守缺，再遇建奴入塞，京師依舊危矣。”
工部尚書孫元化隨即上前：“徐大人所言極是。臣已在南苑試練火器兵五百人，以西法教之，三月即成。士卒能熟練操銃，列陣齊射，命中率比舊京營火槍手高出三倍有餘。若陛下準允全面改制，臣願全力主持軍械改造與火器訓練事宜，永衛營的骨幹軍事可以充當教官調入京營，負責訓練將校。”
三人話音剛落，吏部尚書王永光立刻出列反對：“陛下，萬萬不可！全面改制京營，動搖國本！京營乃太祖太宗所立，二百餘年傳承至今，豈能說改就改？且三萬士卒驟然改用夷狄之法，各級將校多為勳貴子弟，世代研習祖宗兵法，必心生怨懟，生出變故。”
他頓了頓，提高聲音道：“臣以為，與其費時費力從頭訓練，不如效仿祖宗舊制，從九邊抽調精銳充實京營！成化年間，京營廢弛，憲宗皇帝便是從宣大、延綏、寧夏三邊抽調一萬精銳騎兵，組建十二團營，京營戰力為之一振；正德年間，武宗皇帝亦曾調邊軍入衛，平定安化王之亂。邊軍常年與蒙古、後金作戰，個個都是百戰餘生的精銳，調來就能用，比訓練新兵快得多！”
五軍都督府的英國公張維賢立刻附和：“王大人所言極是！邊軍實戰經驗豐富，悍勇善戰。若從宣大、延綏、寧夏各調一千精銳騎兵，共三千人，編入京營作為骨幹，再從現有三萬京營中挑選一萬精壯，與邊軍混編訓練，不出三月，京營就能具備野戰能力。全面西式訓練太慢，建奴可不會等我們半年一年。”
次輔溫體仁也出列，語氣圓滑卻字字切中要害：“孫大人所言的西式訓練雖好，卻耗資巨大。戶部核算過，訓練一名西式士兵，配置的武器裝備更新迭代每年就需要耗銀將近30兩，三萬京營就是九十萬兩。如今國庫空虛，陝西平叛、九邊遼東耗費頗巨，哪裡拿得出這麼多銀子？調邊軍就便宜多了，只需給每人五兩安家費，其餘糧餉與京營相同，總共不過一萬五千兩，價效比高得多。”
“溫大人此言差矣！” 孫承宗眉頭微皺，“邊軍雖勇，卻也沾染了不少邊軍的惡習劫掠百姓，好勇鬥狠，樣樣俱全。若是把這些惡習帶進京營，只會把京營搞得更糟。況且邊軍也不懂西式火器戰術，來了之後還是隻會冷兵器衝鋒，對上後金騎兵依舊討不到便宜。永衛營之所以能贏，靠的不是個人勇猛，而是陣型與火力配合。”
“孫大人未免太危言聳聽了！” 王永光反駁道，“邊軍的惡習，可以用軍法約束。只要我們嚴令軍紀，有功必賞，有罪必罰，自然能改掉他們的毛病。再說了，祖宗用了二百多年的辦法，難道還不如夷狄的辦法嗎？成化年間調邊軍充實京營，效果有目共睹，為何今日就不行了？”
雙方你來我往，爭論不休。支援全面西式訓練的，強調訓練方法的科學性和火器的重要性；主張調邊軍充實的，看重實戰經驗和成本效率，還搬出祖宗舊制作為依據。殿內氣氛越來越激烈，兩邊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崇禎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知道兩邊說的都有道理。全面西式訓練是長遠之計，但確實耗時耗錢，而且阻力極大；調邊軍充實是權宜之計，見效快、成本低，但也確實存在邊軍惡習難改的問題。
“好了，都不必爭了。”
崇禎抬手止住眾人，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朕意已決，雙管齊下，新舊結合。”
“第一，調邊軍充實京營。著宣府、大同、延綏、寧夏四鎮總兵，各挑選五百名精銳騎兵，共兩千人，限明年正月十五之前抵達京城。所有調京邊軍，一律核查履歷，凡有劫掠百姓、臨陣脫逃前科者，一概不要。入京後單獨成營，由兵部統一考核，合格者編入京營主力，不合格者遣返原鎮。”
“第二，推行西式訓練試點。從現有三萬京營中，挑選五千精壯士卒，組建‘京營新軍’。由工部尚書孫元化任統領，徐光啟任監軍，從永衛營抽調100名將士衝當教官，全面推行西式訓練之法。軍械、糧餉由工部、戶部優先供給，不得延誤。六個月後，朕在南苑親自檢閱新軍。”
“第三，新舊融合，共同提升。調京的兩千邊軍，除參與日常訓練外，需分批進入京營新軍學習西式戰術與火器操作；京營新軍計程車兵，也要向邊軍學習騎兵格鬥與野外生存技巧。兩者取長補短，共同進步。”
“第四，整肅軍紀。永衛營軍法即日起在整個京營全面推行。凡剋扣軍餉、不聽軍令、臨陣脫逃者，一律斬首示眾。兵部每月派人考核各營，考核不合格的將校，一律罷免，能者上，庸者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眾臣：“王永光，吏部負責邊軍入京的核查與安置；張維賢，你繼續統領原有兩萬五千京營，配合新軍訓練；孫元化、徐光啟，京營新軍的訓練就交給你們了。朕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明年六月之前，朕要看到一支能打仗、敢野戰的京營。”
“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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