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成國公府後院的密室裡,只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縮在桌角,把大半間屋子都浸在陰影裡。朱純臣坐在背光的椅子上,身上半舊的棉袍攏得嚴實,只有一雙眼睛在暗處泛著冷光。李國楨剛從後門摸進來,寬簷斗笠上還沾著夜霜,領口灌進來的冷風讓他縮了縮脖子。
“朱公,不能再拖了。” 李國楨摘下斗笠放在桌角,壓著嗓子開口,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焦躁,“早朝的旨意您該知道了?從宣大、延寧四鎮調兩千邊軍入京,還要編五千新軍全按永衛營的法子練。這哪裡是整訓京營,這是要把咱們安插在營裡的人全清出去,把最後這點兵權連根拔了啊!”
朱純臣嗯了一聲,指尖慢慢叩著桌面:“下午就遞訊息進來了。”
何止是知道。旨意剛下,他府裡三個在京營當千戶、百戶的族侄就託人送了密信 兵部已經派人去各營核人定編,等邊軍一到就要打散混編,所有將校重新考核,不合格的一律革職。這一刀砍下來,朱家在京經營了幾十年的人脈,能剩下十分之一就算好的。
“先前清空額、裁老弱,咱們咬咬牙也就認了,好歹營裡的位置還攥在自己人手裡。” 李國楨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可這次不一樣。等新軍練出來,邊軍在京裡紮下根,京營就徹底成了皇帝的私兵。到時候咱們這些人就是沒牙的老虎,他想什麼時候收拾就什麼時候收拾。朱公,再不動手,就真沒機會了。”
朱純臣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他:“我問你,英國公張維賢那邊,能不能拉過來?”
李國楨一愣,隨即眼睛亮了幾分。
張維賢執掌京營二十餘年,是勳貴裡輩分最高、威望最重的人,京營上下半數將校都出自他門下。只要他肯點頭,京營三萬人馬至少能穩住大半,連九門守軍都能打通關節。有他站出來,這事的把握至少能多五成。
“難。” 李國楨皺起眉,實話實說,“張維賢這輩子都謹小慎微,凡事都留三分退路。之前清剿空額,他半句怨言都沒有,老老實實照著陛下的意思辦;這次京營改制,朝會上也只嘆了口氣,沒敢硬頂。他是世襲罔替的國公,家底厚、根基深,犯不著跟著咱們冒抄家滅族的風險。”
“他是沒風險嗎?” 朱純臣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涼薄,“你以為他這個京營提督能坐多久?陛下現在用他,不過是看他聽話,暫時用著順手。等新軍練出來,邊軍站穩了腳,第一個擼的就是他。飛鳥盡良弓藏,這個道理,他在官場混了一輩子,不會不懂。”
他頓了頓,放緩了語氣:“你不用逼他立刻站隊。就找個由頭去他府上一趟,跟他透個底 —— 咱們也不為難他,真到起事的時候,他只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按兵不動就行。事成之後,京營提督還是他的,英國公府的權勢只增不減,比現在天天看人臉色、步步退讓強得多。”
李國楨沉吟著點頭:“這話倒是能說到他心坎裡。張維賢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家族傳承和手裡的兵權。陛下現在一步步削他的權,他心裡未必沒有怨氣。我明日夜裡尋個由頭去他府上一趟,探探他的口風,點到為止,絕不把話說透。”
“記住,逼急了,他反而會把咱們賣了換平安。” 朱純臣叮囑道,“他是老狐狸,分寸你自己拿捏。”
“我省得。” 李國楨應下,又接著說道,“朱公,我私下裡盤算了一遍。咱們這邊能實打實拉上船的,除了您和我,還有定國公府、成安伯府、忻城伯府,另外還有五家伯爵,總共九家勳貴。每家能湊出來的家丁護院,少則兩百,多則八百,加起來一共三千二百人。這些人都是常年養在府裡、跟著各家走南闖北的,忠心沒問題,也都練過拳腳武藝,真打起來敢拼命。”
“京營那邊呢?” 朱純臣問道。
“京營十二團營裡,咱們各家的族侄、舊部當著千戶的有七個,百戶二十三個,能直接調動的兵馬大概四千五百人。” 李國楨道,“這些人都是受了咱們多少年恩蔭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靠得住。京營的甲仗庫裡,鐵甲、棉甲、長矛、腰刀都不缺,還有幾百杆三眼銃和鳥銃,裝備都是制式的,不比邊軍差。就是火藥庫一直由兵部直管,有專人看守,咱們的人碰不著,到時候得想辦法先拿下火藥庫。”
朱純臣默默算了算:滿打滿算能調動的人馬近八千,其中三千心腹家丁是死士,四千多京營舊部有制式裝備。但城裡光永衛營就有三千精銳,還有三千巡防營全是皇帝的死忠;九門五千守軍向來只聽兵部調遣。真硬碰硬,勝算並不算大。
“所以才必須穩住張維賢。” 朱純臣沉聲道,“只要他按兵不動,京營剩下的兩萬多人就不會輕舉妄動。咱們集中人手趁夜摸進紫禁城,直接誅殺崇禎。對外就說他失德致天怒人怨,流寇四起、建奴入關,是上天降罪,暴斃而亡。到時候逼張皇后下一道懿旨,迎福王入京繼位。生米煮成熟飯,文武百官沒人敢說什麼。”
“那永衛營怎麼辦?” 李國楨有些擔心,“永衛營就駐在朝陽門外,離京城不到十里。一旦城裡有變,他們半天就能趕過來。那支隊伍火器厲害,陣法也嚴,咱們的人未必擋得住。”
“這有何難。” 朱純臣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起事之前,派幾隊人混進朝陽門外的糧草大營放把火,再散佈謠言說後金又破關入寇了,先亂他們的軍心。等他們反應過來,咱們早就控制住皇宮、關上九門了。到時候拿著京營的印信調兵守城,他們沒有聖旨敢強行攻城?那就是謀逆。”
李國楨眼睛一亮,連連點頭:“朱公高明!是我慮淺了。”
“別高興得太早。” 朱純臣擺了擺手,臉上沒有半分笑意,“這事成了,咱們是定策元勳;敗了,就是九族俱滅。一步都錯不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窗縫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聲音冷得像冰:“你明日先去見張維賢,探準他的口風。同時通知各家,把家丁都悄悄集結到府裡,藏好兵器鎧甲,隨時待命。邊軍入京還有大半個月,這段時間就是咱們唯一的機會。等邊軍到了,京營徹底穩住,就再沒下手的地方了。”
“我明白。” 李國楨躬身應道,眼神里滿是狠厲,“這次就賭一把大的。贏了,世代榮華;輸了,大不了就是一死。總比等著被他一步步逼死強。”
朱純臣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李國楨識趣地重新戴上斗笠,貼著牆根從後門悄悄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