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楨扶著城垛，衝著城下嘶吼，聲音裡帶著幾分崩潰的偏執：
“當年我兒不過是失手打死了一個賤奴，你非要依律判他抵命！那麼多勳貴子弟犯事，你都輕輕放過，憑什麼就我兒要死？！
這天下是我們祖宗跟著太祖太宗一刀一槍打下來的！
你記著，將士們的命，我自己去還！這世上沒有誰能審判我！去你媽的皇帝！”
話音落下，他猛地一蹬城垛，整個人從數丈高的城樓上直直墜了下去。
“砰” 的一聲悶響，城下眾人一片譁然。
城樓上的私兵見主將已死，再無戰心，紛紛扔下兵器開了城門。西直門，重新回到了朝廷手中。
暮色徹底籠罩了郊野。
西直門外的曠野上，廝殺聲漸漸停了下來。打了整整一下午，雙方都筋疲力盡，箭矢、彈藥消耗大半，再摸黑混戰只會徒增傷亡。朱純臣下令車營原地固守，永衛營也後退半里紮下營寨，各自埋鍋造飯、救治傷兵，約定明日再戰。
篝火星星點點遍佈曠野，傷兵的呻吟聲此起彼伏。永衛營計程車卒們擦拭著火銃、修補著甲冑，沒人說話，只有偶爾響起的軍官巡查口令。
而京營的車營之內，氣氛卻早已亂了。
城內訊息終究是傳了過來。先是幾個斥候狼狽地跑回營，說西直門失守、李國楨墜城而死、徐允禎被擒，皇帝安然無恙，還親口說了 “只誅首惡、脅從不問”。
訊息像風一樣刮遍全營，原本就人心惶惶的京營兵徹底炸了。
“救駕是假的？我們是來造反的？”
“狗屁清君側！成國公騙我們！皇帝好好的，我們跟著他摻和，這是要誅九族啊！”
五軍營和神機營那些被裹挾而來計程車卒，本就不是勳貴嫡系，此刻得知真相，個個又驚又怒，紛紛聚在一起議論。有人想連夜拔營回營，有人嚷嚷著要把朱純臣綁了請罪，還有人收拾好了行裝，只等天亮就散夥。
朱純臣的嫡系親隨還想壓制，提著刀在營中來回巡視，呵斥眾人不許妄議。可他們人數本就少，壓得住一處，壓不住十處。
“吵什麼！” 一名參將按著刀厲聲喝道，“誰再敢惑亂軍心，軍法從事！”
“軍法？” 一個老兵嗤笑一聲，站了出來，“我們吃的是朝廷的糧，當的是大明的兵，跟著國公爺來‘救駕’，結果救成了謀逆！真要論軍法，第一個該斬的是騙我們的人！”
“就是！把我們當槍使，現在還想拿軍法壓我們？”
人群瞬間鼓譟起來，越來越多計程車卒圍了過來，手裡握著兵器，眼神不善。嫡系們色厲內荏地拔刀相向，雙方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內訌。
中軍大帳裡，朱純臣臉色鐵青地聽著外面的喧譁，拳頭握緊。
本以為入城就能定乾坤，沒想到皇帝居然還有後手，史可法的二十六衛憑空殺出來，連西直門都丟了。如今城內叛軍全軍覆沒，自己這支孤軍在外，進不能進，退不能退，底下的兵還隨時可能譁變。
“國公，怎麼辦？” 旁邊的副將急聲道，“再壓下去，怕是要譁變了！要不…… 咱們連夜撤去居庸關？”
“撤？” 朱純臣猛地拍案，“往哪撤？天下之大，哪裡還有我們的容身之地？”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陰鷙：“傳令下去，所有將官齊聚大帳議事。敢不來的，以通敵論處。明日一早，全力猛攻永衛營，只要擊潰眼前這支新軍，我們還有活路。”
可他自己也知道，這話連自己都騙不過。
帳外的喧譁越來越大，夾雜著爭吵與推搡的聲響。篝火映照下，人影紛亂，這支拼湊起來的京營叛軍，還沒等天亮，就已經從內部開始崩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