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察司大牢的刑訊從午後開始，連兩個時辰都沒撐到。
浸了鹽水的皮鞭剛抽了十幾下，讀書人細皮嫩肉，平日裡連重活都沒幹過，哪經得住這般苦楚。鞭子剛落下第三輪，那人就哭著喊著全招了，誰牽頭聚的會、誰掏的銀子、誰往周邊府學遞的聯絡紙條，連隔壁縣兩個只湊過來喊了兩句話的生員，名字都供出來了。
剩下的鄉紳子弟更不濟，平日裡養尊處優，皮鞭剛抽到背上就哭爹喊娘，有的甚至沒等上刑，看見前面的人血肉模糊的樣子，當場就把自己知道的全抖了出來，連家裡長輩跟省裡官員的私下來往都攀扯了進去，只求能立刻停刑。
孔聞詔也沒撐到天黑。
斷腿的腫痛混著後背的鞭傷，稍一動就是鑽心的疼。起初他還梗著脖子罵 “閹狗敢辱孔氏”，等番役把燒紅的烙鐵往他臉邊一湊，熱浪烤得他鬢角的汗毛都捲了。
“別燙！我說！我全說！是我叔父孔聞詩！全是他讓我乾的！銀子是他出的，聯絡各府生員也是他的主意！”
孔聞詔一五一十全倒了出來：他叔父孔聞詩是衍聖公的隔房堂弟，在族裡管著族田和祭田，因為朝廷要推考成法、清丈全省田畝，孔家隱佔的上千頃私田眼看就要藏不住，才想藉著生員鬧事把水攪渾，逼朝廷收回清丈的政令。
供詞很快送到了李永貞面前。
他坐在臨時簽押房裡，就著油燈把供詞看了兩遍，指尖輕輕叩著桌面，半天沒說話。
旁邊的貼刑官小聲請示：“公公，要不要即刻帶人去曲阜拿人？主謀就在孔府，抓回來一審，整條線就全通了。”
“拿人？哪有那麼簡單。” 李永貞放下供詞，冷笑一聲，“你當是抓尋常鄉紳？衍聖公是什麼身份？從漢代算起，聖人後裔世襲了一千多年，宋朝以來就得了衍聖公勳位，本朝二百餘年更是尊榮不減，天下讀書人都奉孔氏為宗。咱們今天敢擅闖孔府拿人，明天南北直隸的言官就能把彈劾的摺子堆到西苑，各省生員都能跟著鬧起來。真激起士林公憤，這個責任，你我誰擔得起？”
“先按兵不動。” 李永貞沉吟片刻，吩咐道，“把孔聞詔單獨關押，傷藥給足，別讓他死了，也別讓他有機會翻供。這份供詞立刻寫成密信，派快馬送回京給老祖宗，轉呈陛下聖裁。咱們不急，先看看孔府那邊是什麼反應。”
曲阜孔府的西書房裡
孔聞詩坐在下首，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滴。
在他想來，歷朝歷代都不會跟讀書人過不去，生員聚眾抗議，朝廷頂多抓兩個首惡做做樣子，絕不敢深究，更不會查到孔府頭上。只要鬧得聲勢夠大，朝廷為了安撫士林，說不定就把清丈田畝的事緩下來了。可他萬萬沒料到，當今皇帝不吃這一套，東廠來得這麼快。
“大哥，你可得救救我！” 孔聞詩站起身，對著上首的衍聖公孔胤植連連作揖，聲音都發顫，“我也是一時糊塗，想保住族裡的田產，才出了這麼個昏招。這要是被東廠鎖拿進京，孔家幾百年的體面就全丟盡了！”
孔胤植坐在圈椅裡，臉色沉得厲害。他承襲爵位五年，素來行事持重，最看重孔氏的門第清譽。聽完事情始末，他 “啪” 地一聲把茶杯摔在案上，厲聲斥責：
“糊塗！你真是豬油蒙了心！朝廷清丈田畝，是對著全國去的，又不是單針對孔府。真有不合規矩的，慢慢跟布政司商議就是，你竟敢挑唆生員焚書謗上，公然對抗朝廷？你噹噹今陛下是好性子的？去年國子監數百生員請願，陛下說驅離就驅離，你真以為孔家的面子能大過王法？”
“我…… 我想著本朝尊孔重道，讀書人鬧事歷來都是從輕發落……” 孔聞詩囁嚅著，頭埋得更低了。
“尊孔是尊安分守己的孔氏後人！” 孔胤植氣得手指都在抖，“真把陛下惹惱了，一道聖旨革去祭田、削減恩蔭，咱們孔氏幾百年的尊榮，就得毀在你手裡！”
罵歸罵，人終究是自家兄弟，真被東廠鎖拿進京，孔府確實顏面掃地。孔胤植閉著眼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指尖在案上敲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事已至此，躲是躲不過去的。東廠的李永貞現在就在濟南，按說孔府的情面，他不能不給。明日我備一桌家宴，派人送帖子請他來曲阜赴宴，當面探探他的口風。能把事情壓在聞詔這小輩身上，不往族裡攀扯，就是最好的結果。真要不行，再想別的法子。”
“多謝大哥！多謝大哥！” 孔聞詩如蒙大赦，連連躬身作揖，懸了半天的心總算落了一半。
第二天午後，李永貞就收到了孔府的請帖。
燙金灑金箋，落款是 “衍聖公孔胤植”，言辭客氣周詳，請他赴曲阜一敘。
手下的番役勸：“公公，孔氏族人盤根錯節，在當地勢力極大，去了怕是有麻煩。不如找個由頭推了，等京裡的旨意下來再說。”
李永貞捏著請帖思索片刻，搖了搖頭：“推不得。衍聖公親自下帖，咱們不能不去。傳出去，倒像是東廠怕了他孔府。正好，咱家也想看看，這位衍聖公打算怎麼說這個情。”
他點了十二名精幹番役，暗藏短刃，跟著自己往曲阜去。一行人快馬加鞭，傍晚時分就到了曲阜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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