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澄心殿的後院裡,梧桐樹蔭鋪了滿地,風一吹就晃得階前碎金亂顫。
崇禎卸了常穿的素白道袍,換了件石青色暗紋常服,正把剛剛半歲的太子朱慈烺扛在肩頭,雙手穩穩扶著兒子的小胳膊,踮著腳慢慢打旋,嘴裡還笑著低聲哄:“坐穩咯,咱們坐大雁,飛上天咯 ——”
小傢伙裹著紅錦肚兜,肉乎乎的小手攥著父親的發冠,咯咯笑個不停,口水順著下巴滴在崇禎的衣領上,洇出一小片溼痕。周皇后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手裡搖著素紗團扇,看著父子倆鬧作一團,眉眼彎彎,滿是溫柔的笑意。
她是特意帶著太子過來的。前些日子英國公張維賢在京營兵變裡被亂箭射死,皇帝親自赴府弔唁,回來後連著幾日臉色都沉得厲害;這陣子山東生員焚書的事又鬧起來,東廠南下、奏章頻傳,皇帝夜夜睡不好覺,連飯都吃得少了。她知道丈夫心裡憋著一團火,便想著帶孩子過來,讓父子倆鬧一鬧,能散散滿心的鬱氣。
“慢些跑,仔細摔著。” 見崇禎步子越轉越快,皇后笑著提醒了一句。
“不妨事。” 崇禎停下腳步,把兒子從肩頭抱下來,舉在半空晃了晃,小傢伙笑得更歡了,“朕的太子,膽子大著呢。”
他把孩子摟進懷裡,捏了捏軟乎乎的小臉,連日來緊繃的嘴角,總算鬆快了幾分。
正鬧著,王承恩輕手輕腳地從院門口走進來,躬身垂首,聲音壓得極低:“皇爺,魏忠賢在院外候著,說山東李永貞有急件密奏,要親自呈給您。”
崇禎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懷裡笑得正甜的兒子:“讓他進來吧。”
王承恩應聲退出去,不多時,魏忠賢低著頭快步走了進來,先給帝后行了禮,才雙手捧著封了火漆的密信,躬身遞上來:“陛下,這是李永貞剛遞到的六百里急件,說案子查到了孔府旁支頭上,不敢擅專,請陛下聖裁。”
“嗯。” 崇禎接過密信,單手抱著太子,另一隻手拆了火漆,低頭慢慢看了起來。
起初他嘴角還噙著淡淡的笑意,可目光掃過幾行,笑意便一點點淡了下去。等看到孔聞詔供出孔聞詩主使、衍聖公設宴說情、李永貞不敢擅闖孔府請旨定奪的內容,他的指尖越攥越緊,臉色也越來越不好,連呼吸都沉了幾分。
周皇后坐在一旁,瞧著他神色不對,趕緊接過了皇子,輕輕拍了拍皇子的後背,沒敢出聲。院子裡只剩下梧桐葉的沙沙聲,還有皇子咿咿呀呀的奶音。
崇禎緩緩合上密信,深吸了一口氣,抬眼看向皇后,語氣放得平緩:“皇后,你帶太子先去太液池邊逛逛,看看荷花。朕處理點公事,稍後就過去陪你們。”
“好。” 周皇后沒多問,起身從他懷裡接過太子,又替他理了理微皺的衣襟,才帶著宮女嬤嬤,慢慢往院外走去。
直到皇后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外,崇禎臉上最後一點溫和也褪得乾乾淨淨。
他猛地抬手,將密信狠狠摔在石桌上,信紙 “嘩啦” 散了一地,聲音不高,卻裹著壓不住的怒火:
“李永貞是幹什麼吃的!查到孔府頭上就不敢動了,還要千里迢迢遞摺子回來請示朕?怎麼,孔家把犯官藏在府裡,送出個小雜碎來頂著,還要朕感謝他們嗎?辦這麼點事都畏首畏尾,要他有什麼用!他孔家算什麼東西,也配攔著朝廷辦案?”
魏忠賢 “噗通” 一聲跪倒在青磚地上,額頭貼著地面,連忙勸道:“陛下息怒。李永貞也是怕擅闖孔府、拿了孔氏子弟,會激起天下士林非議。畢竟衍聖公世襲千年,祖上有功。天下讀書人都以孔氏為宗,真鬧僵了,怕是……”
“怕是如何?” 崇禎猛地打斷他,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胸口因怒意微微起伏,“你也覺得,孔家碰不得?
朕問你,他們祖上有什麼大功於社稷?是幫著太祖高皇帝打天下了,還是跟著太宗皇帝靖難立功了?說什麼有大功於社稷,這是他居功自傲的資本嗎?別說一個區區的衍聖公。
那些開國勳貴、靖難功臣,朱純臣他們哪家祖上不是屍山血海裡拼出來的爵位?功勞夠大了吧?可後人犯了謀逆的罪,朕照樣抄家問斬,半分情面沒留。
他孔家靠著聖人餘蔭,享了上千年的富貴,朝廷免其糧、免其役,待他們不薄。如今旁支子弟挑唆生員、焚書謗上、公然對抗朝廷新政,反倒碰不得了?他們以為朕可欺不成?”
他越說越氣,指著院外厲聲道:“你立刻給李永貞傳信,告訴他,朕派他去山東是辦案的,不是去赴宴吃酒的!所有涉案人員,不管是孔府旁支還是鄉紳大族,一律緝拿歸案,一個都不許漏。誰再敢說情,連同窩藏罪一併論處。
你再去傳朕的旨意,讓周鑑點兩百錦衣衛,五百御營中軍的騎兵,即刻動身趕往山東,協助李永貞辦案。孔府要是敢攔著不讓拿人,就以抗旨論處。朕倒要看看,是他孔家的臉面大,還是大明的王法大!”
“奴婢遵旨!奴婢這就去辦!”
魏忠賢趴在地上連連磕頭,額頭都磕紅了一片。他本想替李永貞分辯兩句,可瞧著皇帝盛怒的樣子,半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爬起來的時候腳步都有些發虛,躬身低著頭快步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