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刑部大堂。
簷下匾額蒙著晨輝，堂前衙役持水火棍分列兩側，黑紅棍影映著青磚，肅殺之氣撲面而來。正堂三張案几並排，主審官許鼎臣端坐中央，側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於汴、大理寺卿金世俊，分掌監察與刑名複核；右側坐著東廠掌刑太監李永貞，身後立著錦衣衛北鎮撫司掌印劉僑，三法司會審的排場擺得十足。。
堂下西側設了旁聽席，首輔孫承宗、徐光啟、王永光三位閣臣端坐其上，皆著常服，神色各異。大堂外的甬道上擠了兩三百名國子監生，三三兩兩交頭接耳，都盯著刑部正門，焦灼地等著裡面的訊息。
“帶人犯姜埰、楊廷樞、黃淳耀、方以智上堂 ——”
唱喏聲拖得悠長，順著廊下傳出去。四名監生頸戴木枷，手腕鎖著鐵鏈，拖地時嘩啦作響，在差役押解下緩步走進大堂。四人雖形容憔悴、衣衫沾塵，卻個個脊背挺直，立在堂中。依大明規制，國子監生見堂官可免跪，許鼎臣也沒在禮數上刁難，一拍驚堂木，沉聲道：“堂下四人，報上姓名籍貫。”
四人依次應答，聲音平穩，全無懼色。
許鼎臣指尖叩著案面，開門見山：“送入宮中的那道奏疏，可是你們所寫？”
姜埰往前站了半步，枷鏈輕響，語氣坦然：“回大人，奏疏是學生執筆，其餘三位同窗署名，字字皆出自我等之手，無人代筆，也無人指使。”
“無人指使？” 許鼎臣目光銳利，“妄議宮禁、謗訕君上，按律是凌遲的罪名。你們四個年輕監生，無官無職，竟敢寫這等掉腦袋的東西，到底是何居心？”
黃淳耀接過話，聲音不高卻字字堅定：“大人，我等非是謗訕，乃是進諫。陛下久居西苑，常朝漸稀，考成法累民，山東學案寒士心，天下人皆有目共睹。我等身為太學生，受朝廷教養，見朝政有失而不言，才是有負聖賢、有負君父。縱然身死，也無愧所學。”
方以智年輕氣盛，緊跟著補道：“昔唐太宗容魏徵廷爭，宋仁宗恕包拯直言，明君從不諱過。我等一片赤心，天日可鑑！”
李永貞在旁聽得不耐煩，冷笑一聲打斷了話頭。他本就憋著詔獄的氣，今日就是要藉著審訊把火燒到許鼎臣身上，當即陰陽怪氣地開口：
“好一張伶牙俐嘴！幾句漂亮話就想把謗君之罪抹過去？咱家且問你，這奏疏寫好了，你們是怎麼遞到御前的？託了誰的門路，找了哪位大人幫你們轉呈？”
他算準了奏疏是從國子監遞上去的，只要四人攀扯出學官或是許鼎臣的下屬，就能坐實許鼎臣 “管束不嚴、暗中勾連” 的罪名。堂上眾人都是老油條，瞬間聽出了弦外之音，孫承宗眉頭微蹙，王永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掩住了嘴角的神色。
姜埰卻沒多想，只據實回道：“通政司遞不上去，我等便託了同鄉吏員，把奏疏送到徐光啟徐閣老府上。徐閣老素來愛惜士人、敢言直諫，我等想請徐閣老幫忙轉呈御前，如此才能讓陛下見到。”
話音落下，堂上先是死一般的靜，隨即響起幾聲低低的吸氣聲。
誰也沒料到，李永貞挖了個坑想埋許鼎臣，兜兜轉轉，竟直接扯到了旁聽席上的徐光啟。
許鼎臣心裡微動，原本還提防著李永貞咬自己，如今話題徑直引到了徐光啟身上，反倒讓他鬆了口氣。他順勢轉向旁聽席，對著徐光啟拱了拱手，語氣全是公事公辦：“徐閣老，人犯所言您也聽到了。不知這份奏疏，可曾到過您府上？”
徐光啟先是一怔，隨即眉頭緊鎖，站起身對著主位拱手，神色坦蕩：“回許大人，確有此事。七八日前，確實有人遞了封監生條陳到老夫府上。老夫拆開看了數行，只覺言辭過於激烈，恐生事端，既不敢擅自轉呈御前，也沒敢直接打回，怕這些年輕後生再莽撞行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上眾人，緩緩道：“老夫思量再三，覺得此事幹系重大，該由內閣統籌處置，便封好了奏疏，送到了溫次輔的值房，請他斟酌定奪。之後奏疏如何流轉、又怎麼到了御前，老夫便不知情了。”
這話一齣，滿堂皆驚。
連李永貞都愣在當場 —— 他本想坑許鼎臣，沒想到拐了個彎，竟把內閣次輔溫體仁給扯了出來。堂下御史、寺丞們面面相覷，誰都沒想到一封監生奏疏，竟在內閣裡轉了一圈，最後以這種方式遞到了皇帝面前。王永光放下茶盞，眼神深了幾分。孫承宗側頭看了徐光啟一眼，神色愈發凝重。
許鼎臣定了定神，一拍驚堂木壓下堂下竊語，又看向四人：“你們口口聲聲說是進諫，可奏疏裡句句指斥宮闈，甚至拿陛下比世宗晚年，這也是赤心？”
楊廷樞上前一步，沉聲道：“大人，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世宗皇帝早年勵精圖治，晚年耽於玄修，朝政日非，史筆昭昭。我等怕陛下重蹈覆轍，才斗膽直言，絕非惡意詆譭。若陛下能因此迴鑾視朝、重整朝綱，我等縱然身死，也死得其所。”
話音剛落，大堂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監生們聽見了裡面的對話，紛紛喊著 “言之有理”“太學生死諫無愧”，聲音越來越大，引得衙役紛紛轉頭去看。
孫承宗站起身，緩步走到堂口，對著外面沉聲道：“朝廷自有法度會審，爾等喧譁公堂，成何體統！再敢喧鬧，以擾亂公堂論處！”
首輔發話，外面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卻仍有零星議論。
孫承宗轉回堂內，對許鼎臣道：“鼎臣，今日已問明大概。奏疏流轉之事牽扯到溫次輔，需核實文書、問明原委才能再審。人犯先押回詔獄，好生看管，不許私自動刑。待老夫派人去內閣調取檔冊，問過溫閣老，明日再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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