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盯著跪在地上的許鼎臣,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笑,:“朕看你們這些讀書人,心裡都盼著這一天吧?盼著有人跳出來指著朕的鼻子罵,罵朕耽於玄修、罵朕苛待士人,然後博個‘死諫直臣’的美名,青史留名,反倒顯得朕是容不下真話的昏君。”
許鼎臣額頭貼在冰涼的漢白玉石板上,連聲叩首:“臣絕無此意!臣愚昧失言,罪該萬死!監生狂悖犯上,本就該按律嚴懲,臣方才是一時糊塗,錯把愚忠當赤心,請陛下責罰!”
李永貞也跟著伏地叩首,尖著嗓子附和:“陛下聖明!這些讀書人最會沽名釣譽,嘴上說著憂國憂民,心裡全是自己的小算盤!依奴婢看,就該重重治罪,看往後誰還敢妄議宮禁!”
崇禎靠回藤椅上,閉著眼揉了揉眉心,半晌才揮了揮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的不耐:“行了,都起來吧。案子接著審,該查的查,該問的問。別讓朕失望。”
“臣遵旨。” 許鼎臣如蒙大赦,又叩了個頭,才和李永貞一起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清馥殿老遠,李永貞才斜著眼瞥了瞥許鼎臣,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許大人真是宅心仁厚,連謗君的狂生都要替他們說話。這份慈悲心,咱家可真是佩服。”
許鼎臣沒接話,只淡淡拱了拱手:“公公說笑了。奉旨辦案,只求公允。” 說罷便轉身徑直往刑部衙門去了。
回到值房,他關上門坐了半宿,翻來覆去看著案卷和四人的供詞。他心裡清楚,皇帝看似動怒,實則也沒真想要這幾個監生的命 ,真殺了,史書上一筆 “崇禎殺諫臣”,誰都擔不起。可謗上的罪名擺在明面上,從輕發落,又失了朝廷威嚴。這中間的分寸,得磨得剛剛好才行。
次日辰時,刑部大堂再開。
依舊是三法司會審的排場,許鼎臣端坐主位,一拍驚堂木,先提了姜埰四人上堂。目光掃過堂下四人,一拍驚堂木,聲量沉厚聲量沉厚:“姜埰、楊廷樞、黃淳耀、方以智,昨日堂上供詞,你們說奏疏全由自己執筆、無人指使,今日再核對一遍 —— 可有半句虛言?”
四人齊聲應道:“句句屬實,絕無虛言。”
“好。” 許鼎臣指尖點了點案上的奏疏抄本,話鋒一轉,“本府且問你,朝廷自有通政司納言、國子監轉呈,你們不循正道上書,反倒託人私遞閣臣府邸,行此逾制之舉,到底是何用意?真當是為了進諫,還是存心博名、故意挑事?”
姜埰往前半步,木枷隨動作輕響,語氣剛直:“回大人,若正道能通,我等何必行險?此前太學數十人聯名上書,請陛下回鑾,通政司扣下不發;祭酒大人上的請安摺子,留中兩月無迴音。山東生員因言獲罪,緹騎直達曲阜,天下士人誰不心寒?我等怕循規蹈矩遞上去,最終也不過是石沉大海,才想著託徐閣老轉呈 徐閣老素有直名,總不至於扣下士人的忠言。”
“忠言?” 許鼎臣眉峰微蹙,“指著君父之名比之嘉靖晚年,斥陛下耽於玄修、荒廢朝政,這也叫忠言?”
姜埰枷鏈在身,依舊神色坦然:“回大人,考成法本意是好的,可州縣官為了考績優等,便層層加碼,本該收一石的稅,能收到一石三鬥。百姓交不上,就差役上門催逼,賣兒賣女者有之,流離失所者有之。”
這時左側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於汴忽然開口,聲如洪鐘:“你們既說考成法有弊、官紳優免有漏,那依你們之見,該如何整飭?總不能只會挑錯,不會補漏吧。”
堂下靜默片刻,方以智上前一步,:“回大人,學生以為,治弊先治源。官紳優免之禍,首在無定規,故詭寄橫行,當先按品級劃定免田上限,散官、監生一概裁撤優免,只留現任實職,此為定規;其次在無實據,魚鱗冊百年未修,隱田無數,當遣御史跨省清丈,重造圖冊,田畝數對不上的,一概按隱田論處,此為核數;最後在無監督,各縣優免田畝、應徵稅額全數張榜於城門、鄉社,百姓可憑地契核對,舉報詭寄查實者,賞隱田之半,此為監弊。三者並行,兼併之風可緩,稅源也能補足。”
黃淳耀在旁補充道:“還有火耗、胥吏之弊,也該一同整治。火耗定死比例,全數歸公;胥吏核定編制,不許私增。基層的窟窿堵上了,百姓的負擔自然就輕了。”
四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全是實打實的時務,半分空泛議論都沒有。堂上金世俊與曹於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幾分意外原以為只是幾個逞口舌之快的狂生,沒想到竟真對朝政利弊有這般見識。
堂上曹於汴捻著鬍鬚微微點頭,金世俊也低聲和身旁寺丞說了句 “後生可畏”。
許鼎臣心裡也有數 這幾個監生不是隻會罵街的狂生,是認真思考過的。他合上抄本,沉聲道:“你們所言時務,自有朝廷斟酌。但妄議宮禁、謗訕君上,是實打實的罪名。聖人教你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沒教你們目無君父、肆意妄為。這樁罪,你們認不認?”
四人對視一眼,齊齊頷首:“學生認。妄言之罪,甘領責罰。”
“既認了,就先回詔獄待著。待本官奏明陛下,自有定論。” 許鼎臣一揮袖,“帶下去。”
差役押著四人退下,堂上眾人都鬆了口氣。比起昨日劍拔弩張的架勢,今日這一問,反倒讓案子有了轉圜的餘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