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作休整,午時剛過,大堂換了副陣勢 —— 今日下午要審的,是孔府旁支孔聞詩。
“帶欽犯孔聞詩上堂!”
唱喏聲落,孔聞詩被兩名錦衣衛押著走了進來。他雖也戴了枷,卻依舊梗著脖子,昂首挺胸立在堂中,既不行禮,也不跪拜,倨傲之色溢於言表。
錦衣衛北鎮撫司指揮僉事吳孟明坐在側首,見他這副模樣,先冷笑了一聲:“孔聞詩,見了堂官為何不跪?”
“某乃聖人後裔,衍聖公族弟。” 孔聞詩抬著下巴,語氣傲慢,“俗吏堂前,豈有聖裔跪拜之理?你們拘拿我,就不怕天下士人寒心,不怕孔府先祖動怒?”
這話一齣,堂上差役都變了臉色。吳孟明 “啪” 地一拍桌案,猛地站起身:“放肆!詔獄裡皇親國戚、勳貴子弟都跪遍了,你一個犯事的旁支子弟,也敢在刑部大堂擺架子?我看你是忘了自己是什麼身份!”
“身份?” 孔聞詩嗤笑一聲,斜著眼掃過堂上眾人,“我孔家守了兩千年斯文,你們這些靠刀筆、靠軍功上位的,懂什麼叫聖人規矩?那日欽差上門,能給你們開偏門,已是聖府體恤。真拿自己當根蔥了?”
這話明著罵欽差,實則連堂上眾官都捎帶上了。吳孟明本就是火爆脾氣,當場氣得臉色鐵青,厲聲喝道:“來人!給我掌嘴!我倒要看看,聖人的嘴是不是比常人金貴,打不打得!”
兩旁番役應聲上前,伸手就要按人。
“住手。”
許鼎臣抬手攔住,神色平靜地看向孔聞詩:“孔先生,本官敬你是聖人後裔,今日才以禮相待。但你要明白,這裡是刑部大堂,行的是大明律法,不是孔家家規。聖人教你克己復禮、遵紀守法,沒教你縱容族人侵佔民田、煽動生員焚書抗旨,更沒教你輕辱朝廷欽差。”
“胡說!” 孔聞詩梗著脖子喊,“都是刁民誣告!聖府世代忠良,怎麼會做這種事!你們就是嫉妒孔家門第,故意構陷!”
“構陷?” 吳孟明怒極反笑,衝身後一擺手,“把供狀、田契都拿上來!我看你嘴硬到什麼時候!來人,拶指伺候!今天就是聖人在世,犯了王法也得按規矩來!”
番役當即取了拶指,“哐當” 一聲扔在青磚地上,刑具相撞的脆響聽得人牙根發酸。
孔聞詩臉色瞬間白了幾分,方才的傲氣消了大半,嘴上卻還硬撐:“你、你們敢!動我一根手指,衍聖公府絕不會……”
“不會怎樣?” 許鼎臣一拍驚堂木,聲音陡然沉了下去,“本官告訴你歷朝歷代最高就殺你九族,但大明朝能殺你十族,我勸你老實招了,侵佔民田、煽動生員、怠慢欽差,一樁樁一件件,證據都在這兒擺著。你招了,還能按律從輕;非要等刑具上身,受了罪再招,那就沒那麼便宜了。”
吳孟明在旁冷聲補了句:“別拿聖府當擋箭牌。真鬧到陛下跟前,別說你一個旁支,就是衍聖公本人犯了法,也得掂量掂量。”
拶指被番役撿起來,冰涼的竹片擦過指尖,孔聞詩渾身一顫,腿肚子都開始打顫。他本就是仗著聖府名頭狐假虎威的旁支子弟,哪裡真見過詔獄的陣勢?僵持了不過片刻,他肩膀一垮,終於洩了氣。
“我…… 我招。” 他聲音發顫,頭也垂了下去,“侵佔民田是族裡幾位叔伯授意的,生員鬧事…… 是我給他們遞的話,讓他們去鬧,說聖府給他們撐腰。欽差上門那天…… 是我故意讓門人晾著他們,還說了些閒話…… 我知錯了,求大人開恩,求大人看在聖人面上,饒我這一回……”
方才還不可一世的聖裔,此刻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什麼傲氣都沒了。
許鼎臣冷眼瞧著,心裡只剩幾分譏誚。他示意書吏錄好供詞,遞到孔聞詩面前:“畫押吧。”
孔聞詩抖著手按了指印,被錦衣衛押了下去。
退堂後,吳孟明啐了一口,罵道:“什麼聖人後裔,骨頭比紙還薄,也就敢欺負欺負地方官。”
許鼎臣收好供詞,淡淡道:“不管是誰,在大明律法面前,都沒什麼例外。”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對吳孟明道,“吳僉事,煩請你在此稍候,我帶著兩份供詞,去西苑面見陛下。”
退堂之後,許鼎臣不敢耽擱,揣著整理好的供詞徑直往西苑趕。到澄心殿時,崇禎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看山東的田畝清冊,手邊還放著半碗未喝完的藥。王承恩進去通傳片刻,便引著他入內。
“臣參見陛下。” 許鼎臣躬身行禮,將供詞雙手呈上,“今日再審四名監生,供詞已錄好,請陛下御覽。”
崇禎接過供詞,隨手翻了兩頁,抬眼似笑非笑:“怎麼,今日沒再替他們說‘赤子之心’了?”
許鼎臣心頭一緊,連忙垂首:“臣不敢。今日臣未先問謗上之罪,反詰他們奏疏裡的時務之論,想看看他們是隻會空罵,還是真有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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