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埰聲音沉穩,一字一句落在地上:
“回陛下,都在。”
崇禎眉峰微挑:“何處?”
“在青史筆墨之中,在天下萬民的心底。”
一句話落地,殿內更靜了。李永貞低著頭,眼角偷偷去瞟皇帝的臉色;許鼎臣指尖微微一動,也屏住了呼吸。
崇禎低頭看了看懷裡熟睡的兒子,又抬眼看向周皇后,語氣鄭重了幾分:“這句話,你要替慈烺記著。所謂江山,從來不是坐擁的疆土,是後世青史,是百姓人心。”
周皇后輕輕頷首:“臣妾記下了。”
崇禎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回四人身上,語氣緩了緩,卻更見帝王通透:
“朕即位兩年,治國只守一個道理。長江水清,黃河水濁,二者皆能灌溉萬里良田。貪官如黃河,清流似長江,沒有絕對的賢臣,也沒有至死的奸佞。水氾濫了便要治,水潤澤了便要用;賢能便重用,貪腐便罷黜。”
他盯著姜埰,聲音沉了下來:“你們四個,都想做那一江清水,都覺得只要心正,就能治好天下。可你們可知,只靠清水,養不活萬民,也治不了州縣。地方上豪強盤根錯節,胥吏奸猾似鬼,災荒、盜匪、漕運、賦稅,哪一樣是光靠一腔正直就能擺平的?”
四人伏在地上,無人能辯。姜埰額頭滲出細汗:“學生愚昧,井底之見,求陛下恕罪。”
“愚昧倒算不上,就是年輕,認了死理。” 崇禎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話鋒一轉,“但你們有句話沒說錯 ,就是太想當然。真放到地方上,未必鎮得住。”
周皇后見狀,輕聲求情:“陛下,他們幾個年輕氣盛,本心都是好的。縱然言辭失度,也念在一片赤誠,從輕發落吧。”
崇禎沒接皇后的話:
“謗君之罪,本當嚴懲。但朕看你們不是沽名釣譽之徒,肚子裡也有幾分真才學。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朕給你們四個縣,去做知縣。”
他抬眼看向許鼎臣:“登州府萊陽縣、濟南府章丘縣、河南開封府新鄭縣、南直隸蘇州府常熟縣。這四個縣,要麼賦稅積欠,要麼豪強盤踞,要麼盜匪漕務亂成一團,都是難啃的硬骨頭。”
殿內眾人皆是一怔。
崇禎一一指過四人:“姜埰去萊陽,你是本地人,家鄉的積弊,你該最清楚;楊廷樞去章丘,田畝兼併最烈,你性子穩,去磨一磨;黃淳耀去新鄭,刑名積案堆山,你讀書細,去理一理;方以智去常熟,漕運海貿攪在一起,事最繁,你腦子活,去試一試。”
“三年為期。” 崇禎伸出三根手指,“三年之內,能把縣治好,百姓安下心,你們的罪,朕一筆勾銷,該升遷升遷,該敘用敘用。要是治不好,到時候,誰也救不了你們。”
四人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重重叩首:“臣等謝陛下隆恩!定當鞠躬盡瘁,不負陛下重託!”
崇禎看著階下四個年輕的身影,淡淡道:“別謝得太早。你們是幾把利劍,鋒芒太露,容易折。放到基層磨一磨,磨好了能護一方百姓,磨壞了,便自生自滅。下去吧,三日後離京赴任,不用來辭行。把事做好,比什麼都強。”
“臣等遵旨!”
四人又叩了個頭,躬身緩緩退了出去。
殿內,李永貞忍不住上前一步,低聲道:“陛下,這幾個狂生謗上犯上,就這麼放出去做官,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 崇禎抬眼瞥他,“真殺了他們,史書上記一筆,你替朕擔著?他們有才氣,也有銳氣,就是缺了打磨。留在京城只會天天喊著清議,放去地方辦實事,反倒有用。真能治好了四個縣,比上一百道奏疏都強。”
許鼎臣躬身道:“陛下聖明。以事試人,以崗煉才,既全了律法,也收了士人之心。”
崇禎沒接話,只低頭看著懷裡睡得安穩的兒子,指尖輕輕拂過孩子的胎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