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第204章 青衫別酒赴州縣 港稅年終算盈虧(1)

作者:青冥振鋒·16天前

崇禎二年深秋,京城南門外一家簡陋的村酒肆裡,窗紙被秋風颳得簌簌作響,屋角泥爐上溫著一壺粗釀,桌上擺著三碟小菜 , 一碟鹽水花生,一碟滷豆乾,一份鹹菜滾豆腐還有一盤切得薄透的醬肉。

姜埰、楊廷樞、黃淳耀、方以智四人圍桌而坐,都換了洗得乾淨的青布長衫,頸間還有些木枷痕跡,面色還帶著幾分詔獄裡熬出來的清減。明日一早,四人便要分道揚鑣,各自往萊陽、章丘、新鄭、常熟赴任。

“還記得上個月在詔獄裡,都以為這顆腦袋保不住了。” 方以智端起酒碗,先抿了一口,年輕的眉眼間銳氣未減,反倒多了幾分沉定,“沒想到陛下非但沒殺我們,還給了知縣實缺。這際遇,說出去都沒人信。”

姜埰指尖摩挲著碗沿,沉聲道:“陛下是明君,只是我們從前站得太低,只看得見州縣的弊病,看不見朝堂的難處。那番江山之論,我這些日子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覺得自己從前太莽撞。”

“莽撞歸莽撞,事還是要做的。” 楊廷樞放下筷子,語氣素來穩重,“陛下把四個最難啃的縣交給我們,不是讓我們去享福,是讓我們去磨。磨掉身上的書生氣,磨出辦實事的本事。三年為期,幹得好是恩賞,幹不好是罪名,半點含糊不得。”

黃淳耀點了點頭,輕聲道:“我去新鄭,刑名積案堆積,豪強胥吏勾連在一起,難是真難。但既然接了旨意,就得對得起陛下的信任,對得起一方百姓。讀了半輩子聖賢書,總不能到了地方,反倒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官。”

“說得好!” 方以智把酒碗往桌上一頓,眼裡亮得驚人,“我去常熟,漕運、海貿、士紳攪成一團麻,正好施展拳腳。咱們四個今日就在這酒肆里約下:三年之內,各安一方,清積弊、安百姓、整吏治。三年後回京,誰治的縣賦稅最足、百姓最安,誰就做東,再痛飲一場!”

“好!”

四人齊齊端起酒碗,粗瓷碗相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烈酒入喉,燒得胸口發燙,驅散了深秋的涼意,也驅散了連日羈押的沉鬱。沒有多餘的煽情,也沒有臨行的悲慼,幾個年輕士子的抱負與擔當,都融在了這一碗薄酒裡。

次日清晨,南門外長亭。

四人各自揹著簡單的行囊,僕從牽著馬在旁等候。晨霧未散,官道上霜色正濃。

“諸位珍重。” 楊廷樞拱手一禮,“到了任上,多寫信互通訊息。地方上有難處,彼此也能照應幾分。”

“珍重!”

四人相互躬身作別,轉身翻身上馬,朝著四個不同的方向而去。馬蹄踏碎晨霜,揚起一路輕塵,四個青衫身影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一場由奏疏掀起的風波至此落幕,而屬於他們的治世之路,才剛剛啟程。

轉眼便是崇禎二年臘月,年關將近,北方天寒地凍,天津大沽口卻比往年熱鬧了數倍。

凜冽的海風捲著鹹溼氣息,吹得碼頭上的旌旗獵獵作響。港灣裡桅杆林立,南來北往的商船挨挨擠擠,南洋的香料、江南的絲綢、西洋的琉璃、北方的雜糧在碼頭上來回轉運,挑夫的號子、賬房的吆喝、牙行的議價聲混在一起,透著實打實的煙火氣與興旺勁兒。海口處,北洋水師的大福船分兩班巡弋,船舷上炮衣半揭,穩穩鎮著海面秩序。

市舶司衙署的簽押房裡,炭火盆燒得正旺,算盤珠子噼啪響了數日。提舉陳懋坐在案後,指尖按著剛謄清的全年總賬冊,督餉館主事劉存義站在一旁,臉上掩不住的喜色。這是天津開港後的第一份全年賬冊,從正月二十正式開港算到臘月二十,十一個月,賬目核了一遍又一遍。

“陳大人,總賬出來了。” 劉存義指著賬冊上的數字,聲音都透著亮堂,“全年累計進港外邦商船九十三艘:葡萄牙二十七艘,西班牙十九艘,暹羅、占城等南洋諸國三十四艘,日本商舶十三艘,全按抽分制完稅,普通貨物十取其二,珍貨香料十取其一,無一船漏抽。本土申領船引出海的商船七十六艘,引稅、水餉、陸餉全數繳清,船引核銷無一差錯。”

陳懋捋著鬍鬚,目光落在最末的合計數上,緩緩點頭:“統共多少?”

“全年稅銀合計十八萬七千四百二十餘兩。” 劉存義語氣難掩興奮,“按陛下欽定,七成解戶部,計一十三萬一千一百九十餘兩;三成留存天津地方,計五萬六千二百三十餘兩。”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還只是頭一年,開春後南北商人都摸透了咱們的規矩,來的船隻會更多。依屬下看,明年稅銀翻番,都不是難事。”

“這一年也不容易。” 陳懋收起笑意,指尖點了點賬冊側邊的備註,“開春的時候商人觀望,頭兩個月才三萬多兩;中間又有幾撥膽大的走私船,想繞開大沽口往僻靜海灣卸貨,虧得黃總兵的水師盯得緊,扣了七艘走私船,抄沒的貨物折銀也入了庫,才算把這股歪風壓下去。”

正說著,門外傳來甲葉碰撞的輕響,北洋水師總兵黃蜚大步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海風的寒氣。他剛從海口巡防回來,見了賬冊便笑道:“剛在外面就聽見你們算賬的聲音。怎麼樣,這一年的收成,還看得過去吧?”

“多虧了黃總兵鎮著海面,走私的不敢來,海寇也不敢沾邊,商船才敢放心靠岸。” 陳懋笑著起身,“賬剛核完,全年十八萬七千餘兩稅銀,明日一早便派快船把這一季的稅銀押解進京,給陛下送這開港第一年的答卷。”

黃蜚點了點頭,神色鄭重了幾分:“年底我加了兩班巡船,夜裡也有哨船游弋,保準年關前不會出事。只是我聽說,京裡最近又有閒話了,說什麼開港違背祖制,說咱們與番商往來有傷國體。只怕開了春,又有御史要上摺子。”

“祖制不祖制的,陛下心裡有數。” 陳懋淡淡道,“真金白銀入了國庫,邊軍能發餉,災民能領糧,這比什麼都管用。咱們只管把自己的差事辦好,其餘的,輪不到咱們操心。”

窗外天色漸暗,碼頭的桅燈一盞盞亮了起來,星星點點落在海面上,隨著浪濤輕輕晃動。劉存義將賬冊仔細封好,蓋上印信,明日這份沉甸甸的答卷便會送入京城,送到御案之上。

(在此感謝,huyand,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牛批,喜歡貓抓屎的魯森,紅紅四點水火火,楊電信,//kill@es送的小禮物,感謝兄弟們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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