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正月初一，瑞雪初霽。
紫禁城覆在一層薄雪之下，硃紅宮牆映著皚皚白雪，琉璃瓦頂在晨光裡泛著冷潤的光。景和鍾破曉時分緩緩敲響，鐘聲穿宮過巷，落在京城的街巷閭閻之間。
乾清宮。文武百官按品級列班，緋紫青蒼各色官袍井然有序。如今的朝班格局已悄然生變：王永光已於去年入閣拜相，站在內閣班列，緊隨孫承宗、溫體仁之後；許鼎臣提督國子監兼詹事府少詹事，站在翰林院與國子監班首，身姿比從前更見沉穩。
“陛下駕到 ——”
內侍唱喏聲落，崇禎身著十二章紋龍袍，頭戴翼善冠，緩步走出暖閣。眉峰間盡是沉毅，身形依舊挺拔，只是病後臉色還帶著幾分淡白。他踏上御座，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群臣，抬手虛扶：“眾卿平身。”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齊齊跪拜，聲浪震落了簷角的碎雪。比起天啟末年的散漫敷衍，如今的朝賀禮整肅齊整，敬畏之心早已刻進了每一位官員的骨子裡。
“今日是崇禎三年正旦。去年一年，更是多事之秋：勳貴作亂肘腋之間，朕與諸卿協力平定，清內廷、肅宮禁，去了肘腋之患；天津開港通航，全年稅入近十九萬兩，補邊餉、濟災荒，多了一注活水；山東生員案、孔府失儀之事。這一樁樁一件件，靠的不是朕一人，是滿朝文武同心任事。”
階下群臣紛紛躬身，口稱 “陛下聖明”。
崇禎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裡添了幾分溫度：“朕也知道，大明官俸微薄，開國定下的數額沿用至今，物價漲了數倍，俸祿卻分毫未加。在京官員尚且清苦，地方官更是常靠常例、耗羨度日，久而久之，貪腐之風便由此而生。”
這話一齣，階下群臣都微微抬頭，面露詫異。
“朕意已決。” 崇禎語氣篤定，“自崇禎三年正月起，在京文武官員俸祿，一律加增兩成。地方官員待清丈田畝、稅制定型之後，再逐步推行。加俸不是讓諸卿安享富貴，是讓諸位不必為柴米油鹽分心，能安心辦差。但醜話說在前頭：俸祿加了，考成法也只會更嚴。再查出貪墨受賄、魚肉百姓者，新賬舊賬一起算，絕不寬貸。”
話音落下，殿先是一靜，隨即響起低低的騷動。
中下層官員臉上難掩喜色 ，明朝官俸本就薄，一個七品知縣月俸不過七石五斗米，折銀不到五兩，在京城安家度日本就拮据，驟然加兩成，實打實是雪中送炭。不少人偷偷交換眼神，都從彼此眼裡看到了驚喜。
戶部尚書畢自嚴卻眉頭微蹙，當即出列躬身：“陛下體恤臣工，臣等銘感五內。只是臣有一言：在京官員近兩千人，俸祿加增兩成，一年便要多支糧十餘萬石、銀近三萬兩。如今邊餉、賑災、水師營建處處要用錢，國庫雖比從前寬裕，卻也經不起常年增支。還請陛下三思。”
崇禎微微頷首，顯然早有考量：“畢卿所慮，朕早已想過。此番加俸，不從戶部正項開支裡出。去年抄沒勳貴家產，先撥出三十萬兩，充作三年加俸專款；天津港稅銀逐年遞增，後續便從關稅盈餘裡支取，不碰田賦正稅，也不擠邊餉、賑災的銀子。你只管把賬算清楚，專款專用，不必憂心。”
畢自嚴鬆了口氣，躬身退下：“臣遵旨。”
內閣班列裡，王永光率先出列，語氣懇切：“陛下體恤臣工至矣！官清則民安，俸祿足則貪念消。此舉既能肅吏治，又能收人心，實乃千秋之政。臣代百官謝陛下隆恩！”
他如今入閣拜相，門生許鼎臣也穩步升遷，正是聖眷正濃之時。皇帝提的新政，他第一個站出來支援，既表了忠心，也賣了滿朝官員一個人情。
溫體仁緊隨其後出列，臉上帶著得體的笑意：“王閣老所言極是。陛下此舉，遠邁唐宋，近勝仁宣。臣以為，可配套訂定《俸祿增給細則》，按品級釐定數額，連同考成獎懲一併公示，讓百官既沐皇恩，也知戒懼。”
孫承宗最後出列，語氣沉穩：“陛下聖慮周詳。加俸養廉，嚴法束行，剛柔並濟，方是治吏之道。臣無異議。”
首輔一錘定音，滿朝官員齊齊跪拜：“臣等謝陛下隆恩！”
朝會散後，依例在丹陛之下賜正旦宴。
硃紅漆案一字排開，冷盤熱饌層層疊疊，比起元年的清簡、二年的適中，今年的宴席明顯豐實了不少。百官按品級落座，席間杯盞往來，談論最多的便是加俸兩成的旨意。
“兩成啊！這下家裡那點開銷，總算能鬆快些了。”
“可不是嘛，從前單靠俸祿，連個幕僚都請不起，只能自己熬夜辦差。陛下這是真體恤咱們。”
“也別高興太早，沒聽陛下說嗎，考成更嚴了。往後差事辦不好，只怕這加的俸，還不夠罰的。”
議論聲裡，有欣喜，有掂量，卻沒人不感念這份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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