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聰四年二月末,盛京還浸在殘春的寒意裡。大政殿炭火盆燒得正旺,獸炭噼啪作響,八旗貝勒按旗分列兩側,代善閉目捻著佛珠,莽古爾泰指尖叩著腰刀,多爾袞、多鐸兄弟立在下首神色沉靜,范文程、寧完我兩個漢臣垂手站在汗王身側,案上鋪著宣大一帶的羊皮輿圖。
皇太極坐在正中汗位,指尖在輿圖上的寧錦位置重重一點,先開了口:“去年十月入龍井關,雖搶了糧秣人口,可折損也不輕。阿山兩千鑲黃旗精銳折在香河,薊州城下硬碰硬,咱們也沒佔到多少便宜。如今寧錦防線,城防越修越厚,兵也越練越精,山海關到薊州一線也是如此,再走東路入關,討不到好。”
這話一齣,殿內先是一靜。莽古爾泰當即往前一步,嗓門洪亮:“大汗,東路難打,咱們就圍錦州!圍點打援,把明軍主力引出來野戰,八旗鐵騎還怕他們不成?”
“不成。” 皇太極搖頭,語氣篤定,“錦州城堅炮利,圍上半年都未必能破。袁崇煥最擅長憑城守禦,咱們耗不起那個糧草。真把主力釘在寧錦,察哈爾林丹汗在西邊蠢蠢欲動,朝鮮又首鼠兩端,腹背受敵,得不償失。”
代善緩緩睜開眼,沉聲接話:“大汗慮得是。薊州、山海關一線,明軍現在防得跟鐵桶一般,十幾萬邊軍鋪在二百里防線上,再走老路,就是往人家口袋裡鑽。依我看,今年先歇一年,專心種田養馬,等緩過來再說。”
“歇不得。” 皇太極還沒開口,范文程先躬身一步,“去年秋收雖過得去,可各旗存糧仍撐不到秋熟。朝鮮糧道被明朝水師截著,運不上來;漠南蒙古各部去年已經供過一次糧了,若是再要萬一他們倒向大明,就得不償失了。不入關搶一趟,入夏之後青黃不接,又要餓死人。”
多鐸年輕氣盛,當即接話:“要搶也得換個地方!薊州有防備,難道宣府、大同那邊也有防備?那邊長城隘口多,守軍又散,從前林丹汗年年都能進去搶,咱們為什麼不行?”
一句話點醒了眾人。多爾袞眸光微動,上前一步指著輿圖西側:“十五弟說得有理。宣大邊防線長兵少,分守上千裡邊牆,處處都是窟窿。咱們從漠南繞過去,走獨石口、長安嶺一帶入關,明軍根本想不到。”
皇太極眼底閃過一絲讚許,卻沒立刻表態,只看向范文程:“範先生,明朝那邊的細作,最近有什麼訊息?”
“回大汗,正是有樁要緊情報。” 范文程躬身回道,“福建那邊,明朝正調集水師、修造戰船,要和紅毛夷荷蘭人開戰。熊文燦在福建調兵調糧,鄭芝龍的水師也在集結,江南的錢糧、軍械都往東南運。崇禎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海疆和陝西流寇上,宣大這邊的防備,比去年鬆了不少。”
“好!” 莽古爾泰一拍大腿,“天助我也!他們顧著南邊,咱們就打西邊!就從宣大進去,搶他個盆滿缽滿!”
代善卻皺著眉,仍有顧慮:“董繼舒不是善茬,麾下戰力不比薊州兵弱。咱們孤軍深入,萬一被他咬住,再被太原、昌平的援軍合圍,危險得很。”
“大貝勒放心。” 多爾袞從容開口,“咱們不攻堅,不打大城,專撿州縣、村鎮下手。搶了糧食、人口、牲畜就走,不跟曹文詔硬碰硬。宣大地廣,明軍防線散,咱們集中兵力打一處,他根本追不上。等他反應過來調兵,咱們早帶著東西出邊了。”
范文程也補充道:“十四貝勒所言極是。此戰不以攻城略地為要,只為掠取糧秣人口、補充國力。五月中下旬出兵最妙 —— 正趕上麥熟,州縣糧倉裡有存糧,夏糧也能就地徵發,搶回來正好接秋熟。而且這時候明朝東南戰事正緊,崇禎騰不出手往北調兵。”
皇太極指尖順著輿圖上的長城線慢慢划動,從獨石口劃到大同,心裡已經把賬算得明明白白。
半晌,他收回手,目光掃過殿內眾人,語氣斬釘截鐵:
“就這麼定了。今年不走東路,走宣府、大同。”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一條條部署下去:
“第一,兵力。八旗各旗抽調精銳,共出三萬人;傳令科爾沁、敖漢、奈曼、巴林各部,讓他們湊一萬騎兵隨軍,合計四萬大軍。蒙古各部的人馬負責掠鄉、押運繳獲,八旗主力負責打援、破隘。”
“第二,時間。五月十五全軍在歸化城集結,五月二十日準時破關入邊。六月底必須出邊返回,不許戀戰,不許貪功攻堅城。”
“第三,路線。兵分三路:左翼兩紅旗走獨石口,入邊後劫掠延慶、保安一帶;中路兩黃旗、兩白旗走長安嶺,直撲宣府城外州縣,搶完往西打;右翼正藍、鑲藍兩旗走張家口邊外,劫掠大同府境內州縣。三路各自為戰,七月初在獨石口外匯合,一同返回盛京。”
“第四,留守。阿敏率其餘人馬鎮守瀋陽、遼陽各處城防,盯著朝鮮和東江毛文龍餘部,不許有半分差池。”
部署完畢,他回頭看向眾人:“還有什麼異議?”
代善沉吟片刻,躬身道:“臣沒異議。只是要叮囑各旗,入邊之後不許濫殺平民逼得百姓死守,不許分兵太散被明軍各個擊破。速戰速決,見好就收。”
“大貝勒說得是。” 皇太極點頭,“就按這個意思傳下去。誰要是貪功冒進壞了大事,軍法從事,絕不姑息。”
“喳!” 眾貝勒齊聲應道,聲浪震得殿頂灰塵簌簌落下。
議事散後,眾貝勒各自回旗整備,殿內只剩皇太極和范文程二人。
范文程躬身道:“大汗聖明。避開寧錦鋒芒,轉攻宣大虛處,既解了糧荒,又不會折損太多兵力。等搶完這一趟,咱們再緩兩年,等水師、火器都練出來,再和明朝算總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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