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三月福建
閩南的春潮裹著濛濛細雨,拍打著廈門中左所的石砌碼頭。港內帆檣如林,大小戰船依序列陣,艏艉相接綿延數里。最前排的三艘西洋夾板船高聳出其餘艦船一截,兩層炮窗緊閉,黑沉沉的炮口隱在窗後,隔著雨霧都透出肅殺之氣。碼頭上兵卒往來巡弋,甲葉碰撞聲混著浪聲,處處都是臨戰前的緊繃。
一艘掛著都察院旗號的官船緩緩靠岸,奉旨總督查辦澎臺軍務的李邦華緩步走下舷梯。他此番從南京專程南下,代天子核驗全閩戰備,鄭芝龍早已率麾下一眾將官在碼頭候著,一身鐵葉札甲沾了細雨,見人登岸立刻上前抱拳:“末將鄭芝龍,恭迎李大人。大人一路冒雨南下,辛苦之至。”
“軍國大事,談何辛苦。” 李邦華回了一禮,目光掃過港內列陣的戰船,微微頷首,“陛下在京中懸心海疆,日夜盼著收復澎臺。本官此行,便是要逐項核驗戰備虛實。兵、船、糧、餉、械、敵情,一樁樁都要見真章,不能有半分紙上談兵的虛數。”
“大人放心,末將早已備好所有冊籍,隨時聽候核驗。”
鄭芝龍側身引路,二人徑直往港口帥帳而去。帳內炭火烘著潮氣,案上整整齊齊碼著兵冊、船籍、糧賬、餉簿,牆上懸著大幅澎臺海疆輿圖,連沿岸的汛地、島嶼、航道都標得一清二楚。待隨從奉茶退下,李邦華翻開最上面的兵冊,開門見山:“先來說說兵力配置,此番收臺,總共要出動多少兵力。”
鄭芝龍站在輿圖旁:“回大人,全軍合計三萬人整,分作四類。
第一類是水師戰兵,共一萬三千人。其中三千人是各艦的炮隊,專司操炮、填藥;六千人為帆纜水手,管操船、登舷、接戰;剩下四千人是水師陸勇,守船護灘、協同登岸。這些兵卒大半是末將舊部,縱橫海上多年,熟習風濤,也跟紅毛夷打過交道,不說百戰銳士,也是老兵了。”
“第二類是陸戰營,共八千人,分前後左右中五營。” 他頓了頓,語氣重了幾分,“這八千人是登島攻堅的主力,大半打過海盜山寨、平過沿海匪患,善用雲梯、懂土工作業。其中有三千人是專門練的攻城兵,還有三百多原是礦工出身,掘地道、埋火藥炸城牆,都是熟手。澎湖石堡、大員堅城,最終要破城,還得靠他們。這些人都是由在下有招募的,他們都來自當年戚繼光將軍招兵地方浙江義烏。”
李邦華指尖在兵冊上點了點,抬眼追問:“剩下九千人,都是輔兵民夫?”
“正是。” 鄭芝龍回道,“第三類是衛所輔兵四千人,從福建沿海金門、銅山、漳州諸衛抽調,專司守護糧船、看押俘虜、維護灘頭工事,不打主攻,但能把戰兵從雜活裡騰出來。第四類是募僱的民夫五千人,都是沿岸熟習海事的壯丁,管搬運軍械、搶修船隻、救護傷兵,按月發餉,打完仗就遣散。”
李邦華逐頁翻過兵冊,見每營的員額、官職、駐地都標得明明白白,連兵卒的籍貫都有登記,絕非空額吃餉的樣子,神色緩和了幾分,合上冊子道:“兵力還算紮實。再說說船。一百多艘戰船,裝三萬人帶全套軍械糧草,夠不夠用?”
“回大人,戰船隻管打仗,不裝輜重。” 鄭芝龍翻開船籍簿,指著條目道,“作戰船共一百三十七艘,全是能上陣的。核心是三艘從澳門購的西洋夾板船,每船配二十門十二斤長身管紅夷炮,是咱們的火力主力;其次是十二艘烏尾鉅艦,每船配八門紅夷炮,船身高大,適合衝陣接舷;再有二十八艘大福船、四十艘海滄船,載兵運兵,協防側後;剩下五十四艘是哨船、快船、火船,哨船偵察敵情,快船傳信襲擾,火船專門伺機燒敵船帆纜。”
“另有運輸船七十九艘,都是從閩地海商手裡徵調的大型福船,官府給賃銀,打完仗原船奉還。” 他補充道,“這裡面四十艘運糧,二十艘運軍械火藥,十五艘做醫船和雜用船。最大的船載貨三千石,小的也能載千石,糧草、器械、藥材都裝在這些船上,不佔戰兵的艙位。末將還在金門、銅山設了兩處中轉糧站,徵調了二十艘小型民船往返接駁,就算大軍久圍大員,補給線也斷不了。”
李邦華順著他的話,伸手取過最厚的那本糧餉賬冊,翻到扉頁:“糧餉是重中之重。仗要打多久,銀子夠不夠花,糧食能撐幾個月,都要算在明處。”
“大人請看。” 鄭芝龍指著賬冊條目,“餉銀合計六十萬兩,二十四萬兩充作六個月軍餉,從將官到兵卒按品級發放,絕不克扣;十五萬兩留作軍械營造、戰船修繕、火藥鑄炮的費用;十萬兩是賞功銀,先登破城、斬將奪船、傷敵戰艦,都有明碼標價的賞格;八萬兩做撫卹銀,戰死的發安家費,傷殘的給養恤銀,連隨軍民夫受傷了都有規制,絕不叫將士流血又寒心;剩下三萬兩留作機動銀,應對突發的風浪、修船、補糧等事。”
“糧草方面,” 他接著道,“粳米、粟米共十八萬石,醃肉、魚乾三萬石,餵馬的豆子、草料四萬石,按三萬人的消耗算,足足能撐七個月。軍中還備了兩萬斤藥材,金瘡藥、三七、白芷這些治傷的,蒼朮、黃連這些防瘟疫、治痢疾的,都備足了。各營都配了醫士,醫船上還專門僱了二十位擅治外傷的大夫,連截肢、取彈片的器具都備齊了。”
李邦華一頁頁翻著賬冊,見每一筆餉銀的去向、每一批糧草的來源都標註得清清楚楚,連每石糧的採購價都有記錄,絕非糊塗賬。他合上賬冊時,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夕陽穿透雲層落在港面上,映得戰船的帆影泛著金輝。
“兵、船、糧餉三項,都算紮實。” 李邦華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港口的陣勢,“明日再核驗攻城器械與敵情虛實。仗能不能打贏,既要靠咱們自己準備足,也要看透對手的底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