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破曉，帥帳內便已燈火通明。帳側空地上擺著攻城器械的樣品與圖樣，牆上新換了澎湖、大員的詳細布防圖，城堡炮位、水源巷道、駐軍分佈都用不同顏色的墨線標得明明白白。李邦華剛一進帳，目光便落在了當中那尊矮壯的鐵炮上。
“這便是攻城臼炮？” 李邦華俯身敲了敲炮身，沉實厚重，和船上修長的紅夷炮全然不同。
“回大人，正是。” 鄭芝龍上前一步，“紅夷炮直瞄打厚牆費勁，得有曲射轟城的傢伙。請了福建鑄炮局的工匠，仿西洋樣式鑄了二十四門攻城臼炮。炮身長五尺，鐵鑄炮管，發射三十斤重的實心鐵彈，靠弧線彈道砸城牆、轟城內工事。有效射程八十丈，仰角最大時能打一百二十丈。”
他又指著旁邊的小型火炮道：“除了臼炮，還鑄了一百二十門虎蹲炮，每門重三十多斤，一個人就能抬著走，陸戰營登岸後隨身帶著，防敵人反衝鋒、打密集陣型最合適。另外各營配了火藥三萬斤，打半年都夠。”
順著軍械架往裡走，便是攻城的冷兵器：架雲梯都包了牛皮遮護，能擋箭矢鉛彈；撞車，車頭包了鐵葉，專撞城門牆根；呂公車，高三丈，頂層能站十幾個兵卒，居高臨下往城上射箭扔火；填壕用的沙包、土工鋤鎬、坑道支撐木。
李邦華逐一驗過，微微點頭，話鋒一轉：“器械再足，也得算清傷亡。你跟本官交個底，打澎湖、打大員，最壞的打算，要折多少人？撫卹能不能跟上？”
鄭芝龍沉默片刻，語氣沉實，沒有半分虛飾：“回大人，打澎湖分兩種情形。若是紅夷見咱們兵多，棄堡投降，傷亡能壓在六百人以內，大多是登灘時的輕傷；若是他們死守到底，炮戰加攻堅加巷戰，最多折損一千五百人。打大員更難些：若是圍到糧盡投降，傷亡能控制在九百人；若是非要硬攻堅城，死傷要超過三千人。”
“末將已經按最壞的情形預備了。” 他補充道，“五千人份的藥材、三千副擔架，戰死的兵卒每人發二十兩撫卹銀，傷殘的按月領糧米，家屬也有安置。”
李邦華聞言頷首道：“你能想到這一層，便是帶兵的樣子。當兵的不怕死，怕的是死了白死。撫卹一定要落到實處，軍心才能穩。”
驗完軍械撫卹，二人轉回輿圖前，說起最關鍵的敵情。鄭芝龍指著圖上的標記，這些都是臺灣的移民，或者派出的探子打探出的情報：
“先說澎湖。紅夷的主堡築在娘宮社前，條石砌牆，厚五尺，四角各有一座炮墩，全城大小炮十二門，。守軍一共三百二十七人：真正的荷蘭兵只有一百一十二人；剩下的，一百零五人是從南洋抓來的土著僕從軍，還有一百一十人是他們僱的海盜、亡命徒，戰力參差不齊。海上常駐兩艘小型夾板船，日常巡邏、截商船，沒有大型戰艦。島上存糧夠吃三個月，島內有水源。”
指尖往東南一移，落在大員灣的熱蘭遮城：“再說說臺灣大員。熱蘭遮是木製堡壘，外有兩丈寬的壕溝，全城上中下三層炮位，大小炮一共五十二門，守軍合計一千六百四十人：荷蘭正規軍五百八十人，是守城的主力；南洋土著僕從軍四百五十人，雜役、守城頭用；剩下六百一十人，是商船上的水手、僱來的日本浪人和沿海海盜。”
“戰船方面，” 他接著道，“大員港常駐大型蓋倫船三艘，都是雙層炮甲板，單側二十門重炮，比咱們的火力還足；還有中型夾板船四艘、小型巡邏船十幾艘。城裡存糧估計能堅持半年，有三口深井。”
李邦華盯著輿圖看了半晌，抬眼問出最核心的問題：“巴達維亞的東印度公司總部，能派多少援軍？多久能到？這步算錯了，咱們就要腹背受敵。”
“大人慮得極是，末將派了三撥細作在南洋盯著。” 鄭芝龍語氣篤定，“巴達維亞那邊，大型蓋倫船也就七八艘，要守馬六甲海峽、要看守香料群島、要跟葡萄牙人爭地盤，根本不可能全調過來。最多能抽兩三艘大型戰艦、五六百兵過來支援，再多就動了他們的根基。而且從巴達維亞航行到大員，順風順水也要四十天，逆風就得兩個月。”
帳內靜了片刻，李邦華緩緩點頭：“時間差算清楚，這仗就好打了。你既定了方略，且說給本官聽聽，怎麼個打法？”
鄭芝龍走到輿圖正中，指尖從廈門划向澎湖，再轉到大員：
“末將定了三步方略，
第一步，四月初九出兵。趁南風初起，船隊順風順水直撲澎湖，三天之內封死全島海口，先打掉他們的巡邏船，斷了跟大員的聯絡。而後三艘夾板船抵近轟堡，臼炮上岸架炮，專轟城牆和炮位。陸戰營趁炮火壓制的時候，從娘宮前灣登岸，步步推進。力爭十二天之內拿下澎湖，之後立刻修炮臺、駐兵、囤糧草，把澎湖變成咱們的前進基地。”
“第二步，五月初大軍南下，直撲大員港。先封死海口，不讓他們的船進出，也不讓南洋補給進來。而後分兵掃平城外的土番社寨，招撫當地百姓，斷他們的糧道、堵他們的水源。熱蘭遮城再堅，人總要吃飯喝水。圍上兩三個月，城內彈盡糧絕，自然會降。咱們少死人，還能得一座完整的城。”
“第三步，打援。若是巴達維亞的援軍趕過來，咱們就集中全部主力戰艦，在澎湖外海等著。他們遠道而來，人困船乏，咱們以逸待勞，又有澎湖炮臺配合，勝算至少有七成。打贏了援軍，大員的紅夷就徹底斷了念想，降得更快。”
李邦華聽完，沉吟著追問：“若是不順呢？比如登澎湖受挫，或是援軍比預想的多，可有退路？”
“末將留了三手後手。若是登灘受挫，就退回來用艦炮、臼炮轟，轟到牆塌了再上；若是援軍遠超預期，就全軍退回金門、廈門，守好沿岸炮臺，他們勞師遠征，耗不起，遲早得退；若是遇上臺風季，就退到澎湖港灣裡避風，不跟天候較勁。”
李邦華終於露出讚許之色，撫著鬍鬚道：“好。兵、船、糧、械、情、略，六項都算得通透，這仗便有七成勝算。本官今日便上疏朝廷，奏明戰備實情，請陛下正式頒下出兵旨意。本官會留在廈門，等澎湖收復了再回南京。”
“末將遵令！” 鄭芝龍抱拳躬身，聲音鏗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