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大員港浸在溽熱的春風裡。
海灣內的潮水漲了又落,拍打著岸邊的紅土灘。岸邊高地上的熱蘭遮城遠看頗具規模。
荷蘭東印度公司大員長官範德瓦根站在城頭的望樓上,手裡攥著單筒望遠鏡,久久望著北邊的海面。海風捲著鹹溼氣吹得他的亞麻斗篷獵獵作響,眉頭擰成了疙瘩。身旁站著艦隊船長霍夫曼與商務員揚森,二人也都神色凝重。
“澎湖那邊的哨船,今天有訊息回來嗎?” 範德瓦根放下望遠鏡,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回長官,第三艘偵察船今早回來了。” 霍夫曼沉聲回道,“鄭芝龍的主力全在廈門港集結,大小戰船停滿了整個中左所,據說有一百三四十艘;岸上還在往船上運糧食、火藥和攻城器械,看樣子,最晚四月初就要動手,第一站肯定先打澎湖。”
範德瓦根嘴角緊繃,沒說話。
去年鹿特丹號在天津被查扣貨物、罰銀驅逐,他咽不下這口氣,本想派幾艘船北上耀武揚威,逼明朝官府讓步;可澎湖外海那一仗雖贏了鄭芝龍一陣,卻也讓他看清了 福建的水師絕非不堪一擊,鄭芝龍更是海上的老狐狸,船多、人多、熟悉海況。
“走,回議事廳。各部的備戰清單,也該核對了。” 範德瓦根轉身走下城頭,木樓梯在他腳下發出吱呀的聲響。
議事廳就在要塞中央,也是木造的大房子,牆上掛著大員灣與澎湖列島的海圖,長桌上攤著厚厚的賬冊與兵力名冊。各部門的負責人早已等候多時,見長官進來,紛紛起身致意。
範德瓦根坐在主位上:“都說說吧。城防、兵力、戰船、物資,一項項報,我要聽實數,不要聽漂亮話。明國人幾萬大軍壓過來,吹牛皮救不了我們。”
負責城防的炮兵上尉先站起來,指著圖紙道:“長官,城防加固已經基本完成。外圍兩道壕溝、三層木柵全部完工,城頭五十二門炮都除錯完畢,其中十八磅重炮八門,十二磅炮十八門,剩下的都是六磅以下的小炮。只是……” 他頓了頓,“城牆畢竟是木頭的,扛不住重型攻城炮的齊射。”
“這點我們都清楚。” 範德瓦根沒怪他說實話,只擺了擺手,“兵力呢?能戰的有多少人?”
負責軍務計程車官翻開名冊:“全部加起來,一千六百四十人。其中正規軍五百八十人,包含水手、炮兵與步兵;平埔族僕從軍四百五十人;剩下六百一十人,是僱傭的日本浪人、中國海盜與馬來傭兵”
誰都明白,真正能靠得住的,只有那五百多荷蘭人。剩下的一千多,湊數而已。真要是被幾萬明軍圍上岸,這些人能守住木質要塞多久,沒人敢打包票。
範德瓦根面無表情,又看向霍夫曼:“艦隊那邊呢?”
“回長官。” 霍夫曼起身指著海圖,“現有蓋倫戰艦三艘,也就是‘弗魯特號’‘阿姆斯特丹號’‘代爾夫特號’,每艘雙層炮甲板,單側二十門十二斤重炮,是我們的主力;夾板船四艘,每船十門炮,負責巡邏與側翼襲擾;還有小型巡邏快船十二艘,用來偵察、傳信。所有戰船都檢修完畢。”
他頓了頓,補充得很實在:“但我們的船少,分兵就會被各個擊破。真要是明軍一百多艘船圍過來,外海決戰我們勝算不大 。”
“物資儲備呢?”
“糧食、醃肉、淡水,按一千六百人算,夠吃五個月;火藥20萬斤,各種型別炮彈二萬五千發,陸地各種炮彈s,夠打三場大規模海戰加兩個月守城;藥品、繃帶這些醫用品,也是相應足夠” 管後勤的官員回道。“好一點的訊息是,援軍應該快到了。”
所有數字報完,議事廳裡一片沉默。
賬面上看著有船有炮有兵,可真要和明朝傾一省之力的水師掰手腕,處處都是短板:城是木的,扛不住重炮;兵是少的,湊數的多;援軍遠在千里之外;唯一的優勢就是戰船火炮更精良,士兵訓練更有素,可這點優勢,在絕對的數量差距面前,顯得格外單薄。
“我就說不該去天津惹事!” 坐在角落的一個老商務員忍不住嘟囔,“我們是來做生意賺錢的,不是來跟明朝帝國開戰的!現在好了,把人家激怒了,大軍打過來,生意做不成不說,連這座城能不能保住都難說!”
揚森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當初是他添油加醋攛掇著動武,此刻也不敢反駁。
“夠了。” 範德瓦根沉聲打斷,“事已至此,抱怨沒用。明朝皇帝要收回澎湖、拿下臺灣,不是我們不惹事就不會打過來 —— 他們開了天津港,要打通南北海貿,遲早要把我們從這裡趕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海圖前,指尖在澎湖與大員之間劃了一道線,定下了最終的方略:
“第一,澎湖不守了。那裡只有三百多人、兩艘小船,守不住的。把澎湖的人、炮、物資全部撤回來,集中兵力守大員灣。留幾艘哨船在澎湖外圍當眼線,明軍一來就發訊號,不要硬碰。”
“第二,主力戰船全部退入大員灣內,和城頭炮臺形成交叉火力。明軍敢進來,我們就用艦炮加岸炮一起打,讓他們的船沒法靠近灘頭,更沒法順利登岸。”
“第三,派人聯絡沿海的各路海盜,許給他們銀子和貨物,讓他們去騷擾廈門、漳州的港口,燒明軍的補給船,牽制鄭芝龍的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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