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門被推開時,賀彪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口進來的光,又低下去了。
屋裡三個人。他坐在屋子中間的椅子上,面前一張條桌,桌角一盞油燈,燈焰被門縫裡進來的風吹得往一邊歪。桌子對面坐著兩個穿飛魚服的人年輕些的那個負責問話,每個問題都追得很緊,問話中間偶爾停下來翻一翻手邊的簿子,翻完再抬頭的時候問出來的問題總比上一個更細。年長的那個坐在角落裡,從頭到尾沒有開口,面色很沉,目光一直落在賀彪身上。
問話的是北鎮撫司的千戶,姓陳,跟著駱養性從北京一路過來的。他把整個經過從頭到尾理了一遍,時間倒著推——先問今晚,再問昨天,再推到劉三第一次進太倉那天。他問得極細,細到賀彪自己都快記不清的日期他那邊都說得出來,像是手裡已經有了一份完整的日程表,問話不是為了打聽,是為了核對。
賀彪坐在燈下,額角上一層薄汗。他不是不想扛,是對方連他哪一天從庫裡領了多少斤火藥都知道,再扛下去只會讓自己更難堪。他開始交代,從劉三怎麼找上他說起,到五千兩銀子怎麼定的價,到最後一次見面劉三說等通知動手。他說到一半嗓子發乾停下來嚥了一口唾沫,陳千戶沒有催他,等了他一會兒才繼續往下問。
駱養性不在審訊室裡。他在隔壁的耳房裡坐著,隔著一堵半厚的牆聽裡面的動靜。耳房很小,只容得下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桌上擱著一壺涼茶和一摞文書。他沒有翻那些文書,靠坐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對面的白灰牆上,聽著隔壁傳來的問話聲、停頓聲、筆尖劃過紙面的摩擦聲,偶爾有一兩聲椅子腿在地面上挪動的響動。他聽得很安靜,呼吸很勻,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陳千戶拿著供狀出來在耳房門上叩了兩下。駱養性坐直了身子接過供狀從上到下看了一遍,手指在紙頁邊緣壓了一下,抬頭問了一句:“沈萬霖的名字出現沒有?”
“沒有。經手的人是沈福,賀彪沒見過沈萬霖本人。”
駱養性沒有追問,把供狀收好站了起來:“堤壩那邊讓林武今晚就過去佈防,三個缺口的位置賀彪標了沒有?”
“標了。”
“沈家別院前後門也上人,別讓人趁夜跑了。”
陳千戶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傳令。天亮之前的一個多時辰裡,幾路人馬同時動了:林武帶著一百個人出城去吳淞江堤壩,馬蹄裹了布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隊伍沿著官道沉默地壓過去;沈家別院前後巷子裡多了幾個牽著馬停在暗處的人影,不靠近也不出聲,就那麼守著;賀彪被換到一間有床的屋子裡去了,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隻碗,碗沿上的飛蛾翅膀還泡在水裡,他已經沒有力氣去管它了。
而在那幾條巷子深處,沈福剛從後院翻牆出去,沿著河岸往東走了不到一里路,被河埠頭邊一艘烏篷船上坐著的人攔住了去路。那人穿著布面甲,腰間別著一把短銃,坐在船頭像是已經等了很久,看見沈福從河岸上走過來了,站起來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沈管家,駱指揮使讓我在這兒等你。”
沈福站在河岸上,身後是剛翻過的那道牆,身前是通往運河的河道。他看了一眼那人腰間的短銃,沒有跑也沒有動,站了一會兒才問了一句:“你們早就知道我會走這條路?”
那人說:“河上所有能走船的口子都放了人,你走哪條都能碰上我。”
沈福沒有再說話了。
天亮之後駱養性回到行轅,李邦華已經在偏廳裡等著了。桌上的茶壺空了半壺,顯然他起得很早。駱養性進門把賀彪的供狀放在桌上,又把沈福被攔在河上的事情說了。李邦華聽完點了點頭沒有對沈福被抓表現出太多意外,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句:“沈萬霖那邊,你打算什麼時候動?”
“動不了。”駱養性在他對面坐下來,“賀彪的口供到沈福為止,沈福就算開了口也不一定能咬到沈萬霖本人。一個在南京戶部幹了二十年的致仕侍郎,不會讓賬面上的錢直接走到一個千總手裡去。這中間至少隔了兩層。”
李邦華沒有反駁,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涼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那你就讓他安安靜靜坐在家裡等著?”
“我今天上午再去一趟沈家。”駱養性說,“不拿人,就是去串個門。”
李邦華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了。
日頭升高之後駱養性換了一身靛藍色的便裝長袍,沒帶錦衣衛,只帶了林武和兩個兵騎馬去了沈家別院。他在門口叩門環的時候門房老頭來開門看見是他愣了一下沒敢攔,側身讓他進去了。沈萬霖正坐在前廳喝茶,見他進門也沒有起身,放下茶盞說了一句:“駱大人這一大早過來,是來辭行的?”
駱養性在他對面坐下,笑了笑:“辭行還早。”他坐定之後沒有繞彎子,直接說了一句,“昨夜抓了一個太倉衛的千總。他交代了一些事,交代出來的人裡面有貴府的管家沈福。按規矩我得避嫌,所以今天來跟沈公說一聲——沈福現在在我手上,審不審還沒定。但若是他開了口,後面的事情就不是我能按得住的了。”
沈萬霖端著茶盞的手沒有晃,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沒有順著駱養性的話往下走,而是換了一個方向:“駱大人初到蘇州就把案子辦到這個程度,手段確實老練。但老朽替駱大人可惜——費了這麼大的力氣,未必能抓到那條你想抓的魚。”
兩個人隔著一張茶几安靜地對坐了片刻。駱養性先站起來拱了拱手:“沈公保重,下官告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