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獻忠被關了七天。
這七天裡他倒是沒受什麼苦，有吃有喝，關的是行轅後院的一間廂房，不是大牢。門口站著兩個兵，不跟他說話，也不讓他出去。他每天就在屋裡坐著，從窗戶看外面的天，看日頭升起來又落下去。
第七天傍晚，門開了。進來的是盧象升的親兵，說了一句：盧大人叫你過去。
張獻忠站起來，跟著親兵出了後院，穿過兩進院子，到了行轅的正堂。正堂裡點著燈，盧象升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地圖，手裡拿著一支筆，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只是說了一句：
張獻忠在他對面坐下。他看了盧象升一眼，翻了翻白眼。
沉默了一會兒，盧象升放下筆，抬起頭看著他：這七天想清楚了沒有？
張獻忠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盧象升臉上移開，落在堂外的夜色裡，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想不清楚。我張獻忠從陝西出來，跟著王二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弟兄，才換來這身官服。如今殺幾個投降的狗官，你就把我關起來？那些狗官該不該殺？
該殺。盧象升說，但他們不是你殺的。
張獻忠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他。
你是朝廷命官，不是流寇。盧象升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清楚，殺俘虜、殺降官，那是流寇乾的事。朝廷的官，要按朝廷的規矩來。他們該殺，但該由朝廷來殺，不是由你張游擊一刀砍了。
朝廷殺得了嗎？張獻忠冷笑了一聲，那些狗官投降了高迎祥，幫著高迎祥打縣城、搶糧倉，朝廷要是能殺，早殺了，還用等到今天？
所以你殺了？盧象升看著他，你殺了之後呢？高迎祥跑了，那些投降的官員也死了，剩下的爛攤子誰收拾？你收拾？
張獻忠沒有接話。
盧象升站起來，繞過案桌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臉上：張獻忠，我問你一件事。你當初在延綏當兵，殺了你的小隊長跑路，是因為什麼？
張獻忠的目光閃了一下，他的出身知道的人很少，不曉得盧象升是怎麼知道的。
沒糧餉，吃不飽飯，小隊長還剋扣你的口糧，你忍不了，一刀把他砍了，跑進山裡當了流寇。盧象升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唸一份早就背熟的履歷，後來聽說新皇登基，發餉補糧，你又出來當兵。這回運氣好，分到洪總督的三邊總督府當差，看門護院跑腿打雜，乾的是最下等的活。
張獻忠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口。
後來王二在商洛山起事，洪總督發兵圍剿，聽皇上的旨意，想招安王二，眾人皆是不敢。你去找洪總督，說你能招降王二。盧象升看著他，洪總督讓你去了。你一個人進山，見了王二，說了幾句話，王二帶著七千人出來了。這是你立的第一功。
張獻忠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後來你跟著洪總督打高迎祥，打流寇，從把總升到千總。宣大之戰，王二守南線，戰死了，臨死把人託付給你。你帶著他的人衝上去跟後金拼命，那一場仗你立了功，升了游擊。這些事，我都知道。
張獻忠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像是在看什麼東西，但其實什麼也沒在看。
盧象升轉身走到案後，從抽屜裡取出一個信封，拿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遞給張獻忠：這是洪總督寫給我的信。我出發之前，他派人送過來的。
張獻忠接過信封，手指在信封邊緣捏了一下。他沒有拆開，只是捏在手裡。
盧象升沒有讓他拆，自己開口說了信裡的內容：他在信裡說，張獻忠這個人，當初在總督府看門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他不是池中之物。他敢一個人進山招降王二，這份膽氣，我三邊總督府上下沒人比得上。他身上有股子野氣，但這股野氣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是禍害。他讓我多擔待你，別讓你走歪了路。
張獻忠捏著信封的手指收緊了幾分。
盧象升繼續說：宣大之戰王二死的時候，把人託付給你，你答應過王二，要帶著這些人好好活下去。現在你殺了降官，被關在行轅裡，你手下那六千人呢？他們怎麼辦？
張獻忠的喉嚨動了動。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封信，沒有拆開，但他知道里面寫的是什麼。洪總督當初讓他去看門，後來讓他去招降王二，再後來讓他帶兵打仗，一步一步把他從一個跑路的逃兵抬到了游擊的位置。這些事他心裡都清楚，但他從來沒想過洪總督會專門寫信給盧象升，說這些話。
洪總督對你有知遇之恩。盧象升的聲音不高他讓你從看門的變成游擊，讓你從逃兵變成朝廷命官。你現在做的這些事，對得起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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