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福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看見桌上擺著兩份供狀。
一份是賀彪的，一份是劉三的。兩份供狀都畫了押，劉三的那份墨跡還沒幹透。審訊的人坐在桌後，沒有抬頭看他，只是指了指那兩份供狀，說了一句：他們說的話，都在這兒了。你看看，有沒有什麼要補充的。
沈福沒有動。他站在屋子中間，目光落在那兩份供狀上，停了一會兒，又移開了。他知道那兩份供狀上寫的是什麼——賀彪不會替他扛，劉三更不會。這兩個人一個是千總，一個是跑腿的，都不是什麼硬骨頭。
審訊的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不看也行。我給你說一下他們說了什麼。賀彪說，銀子是你送的，五千兩定金，事成之後再給三千。劉三說，他是你的人，你讓他去找賀彪，讓他盯著堤壩上的事。這兩個人都招了，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沈福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牆角的一盞油燈上，燈焰很小，在牆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暈。
沈福，你是沈家的管家，在沈家幹了二十多年。審訊的人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你想想你乾的這些事——賄賂官府、勾結衛所、坑害三縣百姓。扒堤放水，要是真幹了，淹的是三個縣，死的是多少人？這些罪名加在一起，你知道是什麼後果嗎？
沈福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他腦子裡轉著幾件事——賀彪招了，劉三招了，沈老爺那邊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夷三族都是輕的。審訊的人說，你今年四十出頭，兒子應該二十來歲了吧？他能不能活過今年，就看你今天怎麼說了。
沈福的臉色變了。他站在那裡，肩膀微微塌下去幾分，像是一截被抽掉了芯子的木頭。
審訊的人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你不想說是吧？行，我給你上刑。錦衣衛的手段，你應該聽說過。你不說，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轉身對著門口說了一句：拿刑具來。
門開了，兩個錦衣衛走進來，手裡拿著幾樣東西——夾棍、烙鐵、鞭子。他們把東西擱在桌上，發出幾聲沉悶的響動。
沈福看著那些東西，目光停了一下。他站在那裡，沒有動，但肩膀已經開始微微發抖。他不是沒見過刑具，以前他給別人上過刑，沒想到今天自己要挨一下子。
審訊的人走到他面前，看著他：我再問你一遍這些事，是誰的主意？
大人……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他的聲音變了調，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我……我說……我說……
審訊的人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等著。
沈福趴在地上，渾身發抖，額頭上的汗一滴滴落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滴答聲。他像是被人抽掉了骨頭，連跪都跪不穩，身子一歪，差點癱在地上。
銀子……銀子是沈老爺讓我送的……他的聲音抖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五千兩……劉三送來的……沈老爺讓我送到賀彪手上……讓他盯著堤壩上的事……
審訊的人拿起筆，開始記錄。
沈福趴在地上，一邊抖一邊說，話說得斷斷續續，好幾次都說不清楚，審訊的人不得不停下來讓他重複。他說到扒堤的事，說到賀彪怎麼跟他說的，說到銀子怎麼送的，一筆一筆全倒了出來。
扒堤的事……是沈老爺讓乾的……沈福的聲音帶著哭腔，河南鬧得越大……朝廷就越顧不上江南……清查隱田的事就會停下來……扒堤是為了淹三個縣……逼朝廷分兵……這是沈老爺的主意……銀子是別人出的……事是沈老爺讓我辦的……
審訊的人沒有再追問，拿起筆把沈福說的話從頭到尾記下來，然後遞給他：畫押。
沈福抬起手，接過供狀，手抖得厲害，筆尖在紙上歪了好幾下，才勉強畫完一個押。畫完之後，他像是被人抽掉了最後一口氣，癱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帶下去。
兩個錦衣衛走進來，架著沈福的胳膊往外拖。
駱養性在行轅後堂看完沈福的供狀，把紙擱在桌上，站起來往外走。
李邦華坐在對面，看著他，問了一句：去哪兒？
去沈家。駱養性說，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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