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萬霖被押進蘇州府衙大堂的時候，堂上已經坐了三個人。
正中是李邦華，左邊是錢嘉徵。駱養性站在側面，沒有落座，只是抱著手臂看著。堂上很靜，只有窗外蟬鳴聲一陣一陣傳進來，襯得屋裡更靜。
沈萬霖穿著一身青布直裰，頭髮花白，腰背依然挺直。兩個錦衣衛架著他走到堂下，鬆了手。他站穩了，目光掃過堂上三人，最後落在李邦華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李邦華沒有說話，只是對差役點了點頭。
差役把三份供狀攤在桌上，一字排開。賀彪的，劉三的，沈福的。都畫了押，墨跡已幹。
沈萬霖。李邦華開口，聲音不大，但堂上每一字都聽得清楚，這三份供狀，你看看。
沈萬霖沒有動。他站在堂下，目光落在那三份供狀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
不看。他說，沈福是老夫府上的人，但他做的事，老夫不知情。他畏刑亂咬，老夫無話可說。
李邦華沒有接話，也沒有反駁。他拿起賀彪的供狀，翻到其中一頁，唸了出來：
賀彪說，銀子是沈福送的，五千兩定金，事成之後再給三千。沈福跟他說，這是沈老爺的意思，讓他盯著堤壩上的事，扒開一個缺口就行。
他放下賀彪的供狀，又拿起劉三的：
劉三說，他是沈福的人，沈福讓他去找賀彪。銀子是劉三經手的，五千兩，從蘇州城裡一家銀樓提的。沈福跟他說，這是沈老爺的安排。
他又放下劉三的供狀，拿起沈福的：
沈福說，銀子是劉三送來的，他照沈老爺的意思送到賀彪手上。扒堤的事是沈老爺的主意，沈老爺說，河南鬧得越大，朝廷就越顧不上江南，清查隱田的事就會停下來。
李邦華放下供狀，看向沈萬霖：
三份供狀，三個人，互不相干，每一處都對得上。銀子從哪兒來的，誰經手的，誰送的，送到誰手上，辦什麼事，誰的主意——沒有一處對不上。你說沈福畏刑亂咬，那賀彪呢？劉三呢？他們三個事先沒有串過供，怎麼咬得這麼齊？
沈萬霖站在堂下，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份供狀上，停了很久，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想怎麼回應。
三個人咬一個人，每一處都對得上——這叫有人安排。他說，老夫不知道是誰安排的，但老夫知道，這不是審案，這是構陷。
錢嘉徵開口了，聲音比李邦華更冷：
構陷？賀彪是太倉衛千總，劉三是沈福的管家，沈福是你府上的人——他們三個，有什麼理由構陷你？
沈萬霖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李邦華沒有順著這個話頭往下走。他換了個方向，聲音忽然慢下來，像是在閒聊：
沈萬霖，你在沈家別院住了幾年了？
沈萬霖愣了一下，沒有接上這個話頭。他不知道李邦華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但直覺告訴他，這不是隨便問問。
老夫問的是別的事。他說。
老夫問的就是別的事。李邦華看著他，你在沈家別院住了幾年，平日裡都見什麼人，和誰來往——這些事，老夫不急，慢慢查。今天先問你一件事。
他頓了一下，聲音落下來：
扒堤放水，淹的是三個縣，死的是多少人？你做了一輩子官，應該知道這是什麼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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