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蘇州城北的官道上揚起了一線塵土。
那一線塵土從遠處的地平線上冒出來的時候,城北的守門兵丁先看到了。他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初始以為是一陣風捲起來的浮土,但那線塵土越來越近越來越寬,而且隱隱有悶雷般的聲音從地面傳過來。他趴在地上聽了一耳朵,爬起來就往下跑,嘴裡喊著:“有兵馬!有兵馬過來了!”
城門前的百姓還沒反應過來,那線塵土已經近了。塵土中奔出一隊騎兵,約莫三百餘人,沿著官道壓過來。領頭的騎著一匹黑馬,馬背上扛著一面旗幟,旗上繡著一個斗大的“鄭”字,旗幟在晚風裡獵獵作響。
隊伍最前方的是三排哨騎,腰間掛著一把短銃。這種短銃跟內地衛所用的火器不一樣——銃身短,銃口闊,沒有火繩,用的是新式的燧發機。這是鄭芝龍從澳門葡萄牙人手裡買來的西洋貨,鄭芝龍花了一萬五千兩銀子才買了八百支,只裝備了他的親兵營和前鋒哨騎。
哨騎身後是主力騎兵,人人穿著深青色布面甲,甲片上蒙著一層灰撲撲的塵土,顯然趕了不少路。再往後是馱著輜重的馱馬和幾輛輕便的彈藥車。整支隊伍沒有打旗號喊話,沒有吹號擂鼓,就這麼沉默地壓了過來。
領頭的黑馬在城門前勒住了韁繩。馬上的騎手年紀不大,三十出頭,黑瘦臉膛,目光銳利,腰間挎著一把倭刀——刀鞘是黑色的,沒有紋飾,但刀柄的纏布上沾著暗褐色的痕跡,洗不掉的那種。他抬頭看了一眼城樓上飄著的旗幟,回頭對著隊伍喊了一聲:“前鋒營到了!列隊!原地休整!”
三百騎兵在城門外的一片空地上齊刷刷地勒住了馬,翻身落地,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幾個騎兵牽著馬去河邊飲水,更多的人原地坐下,摘下頭盔擦汗。這支隊伍從丹陽出發,沿運河南下到常州登岸,然後走陸路一口氣趕了一百二十里路。
駱養性帶著曹化淳從城門裡走出來。領頭的黑臉騎手看見駱養性身上的飛魚服,快步迎上來,單膝跪地抱拳道:“福建水師前鋒營千總林武,奉鄭帥之命,率本部三百騎前來聽候駱指揮使調遣!”
駱養性伸手扶了他一把:“林千總辛苦了。你們鄭帥呢?”
“鄭帥在南澳整訓水師,一時脫不開身。這一次是鄭芝豹將軍帶隊。”林武站起身,“鄭將軍率一千五百人已經從福州出發,走海路到上海登岸,然後沿運河北上,約莫三日可到蘇州。末將這一營是哨騎前鋒,先過來聽令。有什麼活兒,您先吩咐。”
駱養性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那三百騎兵——人雖疲憊,但佇列整齊,武器裝備精良。鄭芝龍的兵果然跟內地衛所兵不一樣,這是見過血、打過仗的部隊,身上那股精氣神一眼就能看出來。
“先進城。”駱養性說,“今夜有任務。”
三百騎兵牽著馬魚貫入城。行轅後堂,林武攤開了一張地圖。
駱養性站在他對面,把沈福和賀彪的事揀要緊的說了一遍——太倉衛的千總,收了五千兩銀子,隨時可能扒堤。林武聽完沒有多問,只是說了一句:“那人現在在哪兒?”
“太倉衛軍營裡。”
“我帶五十個人去把他提來。”林武說著就要起身。
“不急。”駱養性抬手壓了一下,“他的人還沒動,我們的人也剛到。你先讓你的人休息吃飯,兩個時辰之後動身。天黑之前趕到太倉城外,等他入夜。”
林武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行。”
當天夜裡,天黑下來之後,林武帶著一百個人出了蘇州城北門。沿著一條小路繞過了太倉城的正面,在距離太倉衛營地三里外的一片樹林裡停了下來。他讓五十個人在樹林裡埋伏待命,自己帶了五十個人,牽著馬,沿著一條幹涸的河溝摸到了營地側面。
營地裡燈火通明。賀彪正坐在值房裡,面前擺著一壺酒,沒有喝。他手下的兵士在營地裡三三兩兩地坐著,有人在賭錢,有人在擦刀,更多的人在發呆。營地裡瀰漫著一股懶散的氣氛像是被臨時叫起來等命令的民工。
林武蹲在暗處看了小半個時辰,把營地的佈局和哨位都摸清楚了。
賀彪的值房裡,燈還亮著。他坐在桌前,手裡拿著那張堤壩地圖,看了很久。副手站在門口說了一句:“千總,弟兄們都在問——到底什麼時候動手?”
賀彪沒有抬頭,說了一句:“再等等。”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等。銀子已經收了,劉三也說了儘快,可他心裡總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再等等,看看風向。
他沒有等到答案。因為就在他話音剛落的時候,值房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了。門板猛地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賀彪猛地站起來,手去抓桌上的刀——他的手還沒碰到刀柄,一柄黑色的刀鞘已經抵在了他的手腕上,力道不重,但精準地截住了他的動作。
林武站在門口,腰間還掛著那把沒出鞘的倭刀。他用刀鞘壓住賀彪的手,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一面令牌往桌上一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福建水師前鋒營千總林武,奉錦衣衛駱指揮使之命,請你過府說話。”
賀彪的臉在燈光下白了一瞬。他的手懸在半空中,沒有收回,也沒有再往前伸。他看了看桌上那面令牌,又看了看門口這個黑瘦的漢子,沉默了幾息,緩緩把手收了回來。
林武側了側身,讓出一條路。賀彪走出值房的時候,看見院子裡已經站了十幾個穿著深青色布面甲的兵士,手裡的短銃在火光中泛著冷光。他那兩千兵還坐在營地上,沒有一個人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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