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一張拜帖送到了沈家別院。
帖子是李邦華的名帖,但送帖子的人是錦衣衛。沈家的門房接過帖子時,看見門口站著兩個穿飛魚服的漢子,腰裡彆著繡春刀,面無表情地站在臺階下,也不說話,送完帖子轉身就走了。門房拿著那張帖子愣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小跑著往裡送。
沈福正在花廳裡跟賬房先生說話,聽說錦衣衛送了帖子來,臉上的笑容淡了一瞬。他接過帖子翻開看了一眼——不是駱養性的名字,是李邦華的名帖,但帖子末尾附了一行小字:“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隨行拜會。”
沈福合上帖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跟老爺說一聲,我去前頭迎客。”
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站在別院的二門前等著。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巷口傳來了馬蹄聲和腳步聲——來的不是一兩個人,是一隊人馬。領頭的是李邦華,穿著一身官袍,神情平淡。他身後跟著一個穿大紅飛魚服的中年人,身形不算特別高大,但那身衣服在冬日的天光下格外扎眼,像一團暗紅色的火。再往後是二十幾個錦衣衛,整齊地列在兩旁,把本就不寬的巷子堵得嚴嚴實實。
沈福迎上去,拱手笑道:“李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李邦華還了一禮,語氣客氣:“冒昧登門,攪擾沈公清靜了。”
兩人在門前寒暄了幾句,李邦華側身讓了半步,介紹身後的人:“這位是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駱大人,奉旨南下協辦清查,今日特來拜會沈公。”
駱養性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禮,臉上帶著客氣的笑,語氣也客氣:“久仰沈公清名,今日路過蘇州,特來拜訪。沈公在南京戶部時,下官還在北鎮撫司當差,未能一睹風采。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了自己的身份,又給了沈萬霖面子。沈福聽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連忙側身引路:“駱大人這話折煞我家老爺了。快請進,快請進。”
沈萬霖在後堂正廳見的客。他年近七旬,鬚髮花白,穿著一件半舊的居家道袍,手裡端著一杯茶,見客人進來放下茶盞站起身,拱手行禮,姿態從容,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駱養性進門之後目光在正廳裡掃了一圈——陳設不算奢華但每一樣東西都恰到好處,牆上掛著一幅倪瓚的山水,案上擺著一座銅爐,爐裡的香剛剛燃盡,還剩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氣在廳裡飄著。
眾人分賓主落座。僕人上了茶,駱養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笑著開口說了一句:“沈公這宅子清雅,住著養人。下官在北鎮撫司待久了,見慣了刀光劍影,忽然到這樣的地方坐一坐,倒有點不習慣了。”
沈萬霖微微一笑,語氣不急不緩:“駱大人說笑了。老朽一個致仕的閒人,住在蘇州不過是圖個清淨。倒是駱大人年紀輕輕就擔著錦衣衛的重任,才是前途不可限量。”
“沈公抬舉了。”駱養性放下茶盞,目光在廳裡停了一瞬,像是隨口提起一般,“下官這次南下,一路從北京過來,路上聽了不少江南的新鮮事。聽說蘇州這邊最近在查隱田,查出了不少東西。連吳江的知縣趙秉忠都下了獄——聽說他那宅子裡,光是銀子就起了十幾萬兩。”
廳裡的空氣微微一滯。
沈萬霖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他端茶盞的手指停了一停。站在他身後的沈福,臉色也細微地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確有此事。”李邦華接過了話,語氣平淡,“趙秉忠在吳江六年,替人瞞報隱田,收受賄賂,證據確鑿。銀子已經封存入庫,涉案人員的名單也已經整理完畢。只是案子還在審,有些細節尚未完全釐清。”
駱養性點了點頭,像是在聽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他轉過頭看著沈萬霖,語氣依然客氣:“沈公在蘇州住了這麼多年,對本地的情況想必比我們這些外來人清楚得多。下官初來乍到,有件事想請教沈公——聽說吳淞江的堤壩年久失修,若是趕上汛期,下游三個縣怕是有水患之虞。沈公覺得,這堤壩有沒有必要提前加固?”
沈萬霖的目光在駱養性臉上停了一瞬。他的笑容沒有收,但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才緩緩說了一句:“駱大人憂國憂民,老朽佩服。堤壩的事,老朽不過問地方政務多年,具體情形不敢妄言。但駱大人既然問起,老朽只能說一句——堤壩的事,自然是朝廷說了算。”
“朝廷說了算。”駱養性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笑了笑,“有沈公這句話,下官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拱手告辭,從頭到尾沒有提高過聲音,沒有說過一句重話。但在他轉身走出正廳的那一刻,沈福的臉色已經不像迎客時那麼自然了。
駱養性走到二門前時,腳步停了一下。他回過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對送出來的沈福說了一句:“對了,還有一件小事。太倉衛有個姓賀的千總,聽說最近手頭有點緊,到處找人借錢。沈管家若是有他的訊息,不妨讓人帶個話——讓他彆著急,朝廷的俸祿雖然不多,但也餓不死人。欠的債,總歸有辦法還的。”
他說完,笑了一下,轉身上了馬。
沈福站在二門前,望著那一隊人馬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他轉過身快步走回正廳,沈萬霖還坐在太師椅上沒有動,手裡端著那杯茶,目光落在牆上的倪瓚山水上。
“老爺。”沈福壓低聲音,“錦衣衛這是——”
“我知道了。”沈萬霖打斷了他,聲音依然平穩,但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賀彪那邊,暫緩。”
沈福愣了一下:“暫緩?”
“你沒聽出來嗎?”沈萬霖放下茶盞,目光從倪瓚的山水上移開,落在沈福臉上,“他已經把話挑明瞭。賀彪的事他們知道了,趙秉忠的銀子他們知道了,堤壩的事他們也知道了。他來這一趟,不是來喝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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