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化淳出了蘇州城之後一路策馬向北。
他沒有帶太多人,只帶了兩個心腹的灰衣人,三匹馬,沿著官道一路奔去。冬夜的野外冷得刺骨,風灌進領口像刀子刮在肉上,馬蹄踏在凍硬了的土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沒有打火把,藉著月光趕路。
從蘇州到太倉走官道大約六十里路,快馬兩個時辰能到。他已經走了一個多時辰,約莫出去了二十多里。前方官道拐彎處的一片樹林邊,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那聲音由遠及近,整齊而密集,不是三兩個行人該有的動靜。曹化淳勒住馬,抬手示意身後的人停住,眯著眼往前方看去。
夜色中奔出一隊人馬,約莫二十餘騎,排成兩列縱隊,沒有打火把,但佇列整齊得不像是普通行路的人。領頭的那人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夜色中看不清面容,但馬鞍旁掛著一樣東西,藉著天上的微光閃了一下——那是一把鞘口帶著鎏金紋路的腰刀。
曹化淳心裡一動,夾了一下馬腹迎了上去。這個時辰、這條路上能有這個排場的,不會是一般人。他心裡隱約有了一個猜測,但不敢確定。
雙方在官道中央相遇,同時勒住了馬。領頭的那人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幾步走到曹化淳馬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曹公公,你這是要去哪兒?”
曹化淳翻身下馬,摘下斗笠,藉著月光看清了來人的臉——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他上一次見駱養性還是兩年前在北京,沒想到會在這個時辰、這條路上遇見。他沒有寒暄,直接把話甩了過去:“你從北京來?”
“從北京來。”駱養性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陛下口諭,讓我南下給你和李邦華搭把手。”
“帶了多少人?”
“後頭跟著的,有三百福建水師的前鋒。”
曹化淳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真假:“福建水師?鄭芝龍的兵?”
“主力還在鎮江。”駱養性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陛下給了金牌,讓我有需要就調鄭芝龍的兵。我路過鎮江時已經跟鄭芝龍的人接上了頭,前鋒三百人坐的快船沿運河南下。從鎮江到常州走運河大約一百八十里,快船順水大半日能到。到常州登岸之後走陸路——常州到蘇州走官道大約一百二十里。騎兵急行軍一天能到。我派人算過,若是今夜出發連夜趕路,明天傍晚之前前鋒三百人可以到蘇州城外。”
曹化淳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條路線點了點頭:“你路上沒碰見什麼人吧?”
“沒有。”駱養性看著他,“你這邊什麼情況?”
曹化淳把沈福聯絡賀彪要扒堤的事扼要說了一遍。他說得很快,但每一條都清楚。“日子還沒定,但這種事拖不得。沈福那邊銀子都付出去了,賀彪也收了定金,他們隨時可能動手。我今夜就是去太倉找賀彪的——能壓住就壓,壓不住也得拖。”
駱養性聽完沒有多問。他轉身對著身後一個親兵低聲吩咐了幾句,那親兵立刻調轉馬頭沿著來路奔了回去——那是去催前鋒加速趕路的。然後他轉回身來對曹化淳說了一句:“先回城見李邦華。我的人明天傍晚之前必到,今晚先把城內的事理清楚。賀彪那邊,明天再料理。”
曹化淳沒有猶豫,調轉馬頭跟駱養性並轡而行。兩路人馬合在一處,折返回蘇州城。他在路上回頭看了一眼太倉的方向——賀彪的事只能等到明天了,但只要人到了兵到了,明天也來得及。
回城之後,駱養性沒有去那間雜貨鋪子。他直接讓人到城外傳令,讓後續的福建兵一到就在城北集結待命。然後他換上了大紅飛魚服,掛好了鎏金繡春刀,帶著二十幾個錦衣衛,徑直往李邦華的行轅而去。這一次他走的是正門。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在深夜的蘇州城裡格外清脆。行轅門口的兵丁遠遠看見一隊衣甲鮮明的騎兵策馬而來,領頭那人一身大紅飛魚服在火把光裡像一團燒著的火,刀鞘上的鎏金紋路隨著馬背的起伏一閃一閃的。兵丁愣了幾息才猛地反應過來,轉身就往裡跑。
李邦華三人都沒睡,得知了這麼大的訊息,誰能睡得著。曹化淳走了之後他一直在簽押房裡坐著,面前攤著那本魚鱗冊,一頁也沒翻。錢嘉徵和許鼎臣也都在——三個人誰也沒說話,就那麼幹坐著等訊息。在這時猛地聽到前院的馬蹄聲和腳步聲,李邦華站起身推開門走到前廳門口的臺階上。他看見駱養性翻身下馬,看見他腰間那枚在火光中泛著暗沉金光的金牌,看見他身後那二十幾個肅然列隊的錦衣衛——他沒有多問,只是側身讓開門口,比了一個“請”的手勢。
駱養性大步走進前廳,從懷裡掏出聖旨展開。李邦華跪地接旨。
李邦華雙手接過聖旨站起身,把聖旨鄭重地交給許鼎臣收好,然後看著駱養性的眼睛問了一句:“福建水師什麼時候能到?”
“前鋒三百人已經到了丹陽一帶。”駱養性走到輿圖前,手指在丹陽的位置上點了一下,沿著運河南下劃過一道線,“從這裡走運河南下到常州,大約一百里水路。到常州登岸後走陸路過來,常州到蘇州走官道大約一百二十里。我已經派人去催了,若是連夜趕路,明天傍晚之前能到蘇州城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