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北京，乾清宮。
江南的奏報堆滿了崇禎的案頭。李邦華的密摺、錢嘉徵的清查進度、蘇州士紳聯名上疏的抄本、錦衣衛從南方遞回來的密報，他此時正在閉目沉思。王承恩端著一碗參湯進來放在案角，見他閉著眼沒敢出聲，正要退出去，崇禎忽然開口了：“駱養性還在北京嗎？”
王承恩連忙躬身：“回陛下，駱指揮使今日不當值，應該在城外的營裡。”
“傳他入宮。”
駱養性進殿的時候崇禎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輿圖前面，目光落在南直隸的位置上。那幅圖上蘇州府的線條被硃筆勾了好幾圈——那是李邦華密摺裡附上的清查進度圖，已經查完的縣用硃筆勾掉了，尚未查完的用墨筆圈著。駱養性跪地行禮，崇禎沒有讓他起來，背對著他說了一句話：“李邦華在蘇州辦清查，辦得太慢了。”
駱養性跪在地上沒有接話。他知道陛下這時候不需要他搭腔。
“慢不是他的錯。李邦華是漕運總督，管的是糧和賬，調兵的權不在他手裡。”崇禎轉過身來走到案前，拿起一封已經寫好的聖旨和一枚金牌放在案邊，“南京兵部那邊跟江南士紳盤根錯節，真遇到事他們未必肯替他出兵。清查查到了要緊處，那些士紳若是狗急跳牆，他們幾個根本擋不住。”
他頓了頓，把聖旨和金牌往前一推：“朕給你一道聖旨一枚金牌。聖旨給你全權處置江南清查事務之權——各級官員若有阻撓清查、串通士紳、包庇隱田者，你可先斬後奏。金牌給你調兵之權，萬一有事你就找鄭芝龍吧。”
駱養性雙手接過聖旨和金牌，磕了一個頭：“臣領旨。”
“去吧。越快越好。”
駱養性退出乾清宮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站在宮門外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北京初冬特有的乾冷。他沒有多停留，大步走向了等在外面的親隨。
當天夜裡錦衣衛北鎮撫司的後衙燈亮了大半夜。駱養性親自挑人——二十幾個錦衣衛精銳，每個人都跟江南沒有任何關係的，不是南直隸人、不在南方置過產業、沒有親戚在南方做官。挑完人之後他又讓人從武庫房領了一批傢伙——硬弩、短刀、火藥、繩索，還有幾面備用的錦衣衛令牌。一切準備妥當之後他把聖旨和金牌用油布層層包好貼身綁在胸前，又在外頭套了一件厚棉袍，從外面看完全看不出來。
天亮之前駱養性帶著二十幾個人從北京城的南門出發。他們沒有打錦衣衛的旗號，一行人穿著各色便服扮作一支販運貨物的商隊沿著官道一路南下。
千里之外的蘇州城，局勢正在向另一個方向加速。
訊息遞到曹化淳手裡的時候他正在燈下看一本賬冊。他看完紙條沒有慌張，把紙條放在燈火上燒了，看著紙頁捲曲成灰燼，然後起身披上外衣去了李邦華的行轅。
到了之後，雙方落座，寒暄了幾句，曹化淳看著李邦華被突然叫醒後還帶著倦意的臉，開口說了一句：“李大人，趙秉忠那筆銀子你打算怎麼處置？”
李邦華剛端起來準備提神的茶盞頓了一下。趙秉忠的銀子剛從柳條巷那處宅子裡起出來還沒有過夜，曹化淳就知道了。他看了曹化淳一眼——心裡浮起一個念頭，自己身邊有東廠的人。他沒有追問，只是反問了一句：“曹公公的訊息好快。”
“咱家在蘇州兩年，不就是幹這個的麼。”曹化淳的語氣平淡，“銀子一共十五萬三千兩，金子八千兩，外加田契字畫若干。光是白銀就夠盧象升那裡兩個月的餉銀。”
李邦華等著他往下說。
“李大人，咱家說句不該說的話。”曹化淳的語氣不急不慢，“盧象升在遂平跟高迎祥對峙，盧象升本部一萬人，孫傳庭帶了四千人。張獻忠手下六千人。再加上河南、山東、湖廣的各路援兵統共四萬出頭。四萬人一天要吃多少糧要發多少餉，李大人你比我清楚。這筆銀子留在蘇州府的庫房裡，它只是一筆贓款。可要是送到遂平去，那就是四萬大軍兩個月的軍需。兩個月足夠盧象升打完這一仗了。”
李邦華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這銀子是贓款，案子還沒結，按理不能動。”
“理是這個理。”曹化淳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像是在陳述一件雙方都心知肚明的事，“李大人，咱家是皇上的人。咱家做的每一件事想的都是怎麼對皇上有利。如今已經是冬月了，再有不到兩個月就是年關。前線幾萬將士連過冬的軍餉都沒著落，皇上在宮裡連一頓安生飯都吃不上。這筆銀子若能在年前送到遂平，盧象升就能在年前打完這一仗，哪怕打不完，至少也能穩住陣腳，讓皇上過一個稍微踏實一點兒的年。”
窗外的風嗚嗚地響著。燈火跳了一下，李邦華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最終抬起眼睛說了一句：“那就送。但有一條——賬目要清楚。每一兩銀子從哪兒來送到哪兒去經誰的手都要造冊備案。將來朝廷問起來，我李邦華也能擔待著。”
曹化淳得了李邦華這句話，卻沒有立刻起身告辭。他端著茶盞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盞，語氣比剛才低了幾分：“李大人，銀子的事咱家替盧象升謝過你。但咱家今夜來，還有一件更要緊的事。”
李邦華剛鬆下來的一口氣又提了起來，他放下手裡的茶盞，等著曹化淳往下說。
“沈福派了人去太倉衛，聯絡了一個姓賀的千總。要他帶兵扒開吳淞江堤壩，淹了下游三個縣。”曹化淳沒有鋪墊，直接把話撂在了桌面上，“水一衝下來，吳江、崑山、嘉定全得泡在水裡。到時候朝廷要救災要賑濟，巡撫衙門和總督衙門全得轉到救災上去，清查自然就停了。”
李邦華握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曹化淳臉上，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真假。過了好幾息的時間，他放下茶盞，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們不惜拿三縣百萬人的性命，就為了保住那幾畝見不得光的田產？”
“銀子比人命值錢，在他們那兒是這個理。”曹化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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