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連夜趕到太倉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他是沈家十幾年的老人,專門替沈福跑外面的事。這一路他沒敢停,馬跑累了就在路邊的驛站換一匹,人歇馬不歇,硬是在天亮之前趕到了太倉城外。他沒有直接去找賀彪——大半夜去敲一個千總的門,太扎眼。他在城外找了家相熟的客棧歇了半日,等到午後,才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慢悠悠地去了賀彪常去的那家茶樓。
賀彪每天下午都會到這家茶樓坐一坐,喝一壺茶,聽一段評彈。這是他的習慣,十幾年沒變過。
劉三到茶樓的時候,賀彪已經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了。臺上正唱著《白蛇傳》,咿咿呀呀的,茶樓里人不多,三三兩兩地散坐著。劉三走過去,在賀彪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低聲說了四個字:“沈爺問好。”
賀彪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沒有轉頭,目光還落在臺上的戲子上,嘴唇微動:“什麼事?”
劉三也不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在品茶,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有一樁活,要借賀千總的手。兩千兩定金,事成之後再給三千兩。”
“什麼活?”
“吳淞江的堤壩,扒一道口子。”
賀彪的手徹底停住了。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把茶碗放下,站起身,丟下一句:“換個地方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茶樓,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巷子。賀彪站定,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剛才那副從容的樣子了。他的眉頭皺著,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你知不知道扒堤是什麼罪?那是死罪。搞不好不光我,我一家子都得跟我陪葬!”
“所以才有五千兩。”劉三的語氣很平靜,“賀千總在太倉衛熬了二十年,還是一個千總。五千兩銀子,夠你活動到一個更好的位置,也夠你兒子上更好的學塾。”
賀彪沒有接話。他靠在牆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幹?”
“越快越好。但具體日子,等你定了我們再定。”
“我考慮一下。”
劉三點了點頭:“三天。三天之後,我還在那家茶樓等你。”
他沒有多留,拱了拱手,轉身消失在了巷子口。賀彪一個人站在巷子裡,靠著牆,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一連兩天,劉三都住在那家客棧裡,沒有再去見賀彪。他在等。這種事急不得,催得太緊反而壞事。沈福讓他傳話的時候說了——賀彪這個人,膽子不大,但胃口不小。給他時間想,他會想通的。
果然,第三天的午後,劉三再次在那家茶樓見到賀彪的時候,賀彪的表情比上次鬆動了些。
“五千兩,一個子不能少。”賀彪坐下之後只說了這一句話。
“沈爺說了,事成之後,再加一千兩謝禮。”劉三替他要了一壺新茶,“但有個條件——得在天亮之前幹完,不能留痕跡。”
賀彪端起茶碗,沒有立刻喝,在手裡轉了兩圈,最終點了點頭:“給我七天時間準備。人要挑、傢伙要備、路線要踩。七天之後,等我的信。”
劉三端起茶碗,跟他碰了一下,算是定了。
當天晚上,一匹快馬從太倉城出發,再次奔向了蘇州。
與此同時,蘇州城裡,錢嘉徵已經把名單上的人抓了大半。
吳江縣丞王如海關在大牢裡,喊了一天的冤,到了晚上就不喊了,開始求人給他家裡帶話送棉被。書辦陳貴生更軟,進牢房不到兩個時辰就開始往外倒他知道的事——可惜一個書辦能倒出來的東西也有限。他們的口供都指向沈福,但在沈萬霖那三個字面前,齊齊地停住了。
李邦華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這幾天的審訊記錄。他一份一份地看過去,眉頭越皺越緊。許鼎臣坐在他對面,手裡也拿著一份供狀,看了半天,忍不住說了一句:“這個沈福是條鎖鏈上最關鍵的一環,但我們沒有證據直接動他。”
“動不了也要動。”李邦華放下供狀,揉了揉眉心,“他不是沈萬霖。沈萬霖有功名在身,是致仕侍郎,沒有鐵證不能動。但沈福只是個管家,要拿他,不需要證據如山。”
許鼎臣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可他背後的人,不會看著他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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