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秉忠被押下去的時候，腿已經軟了。
兩個差役幾乎是拖著他走的，他的腳尖在地上拖著，蹭掉了半隻鞋，整個人像一袋被抽空了的糧食。簽押房的門在他身後關上，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屋子裡只剩錢嘉徵和許鼎臣兩個人。
錢嘉徵沒有急著說話。他把趙秉忠的供狀鋪在桌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供詞寫了滿滿六頁紙，人名列了一串——吳江縣丞王如海、魚鱗冊書辦陳貴生、田房科經承劉德茂，還有四五個幫著做假賬的糧吏和里長。這些人都是他的手，幫他瞞報田產、篡改底冊、應付上面的核查。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什麼時間、什麼地點、經誰的手、改了多少畝，都有。
但最上面的那個人，他咬不上去。
錢嘉徵的手指在供狀上點了點，落在“沈福”兩個字上。沈福，沈萬霖的管家。趙秉忠說銀子是沈福送來的，說了三次，都是沈福。至於沈萬霖本人知不知道這事，他沒有證據。
許鼎臣坐在對面，看著錢嘉徵的臉色，問了一句：“沈萬霖這條線，斷了？”
“沒斷，但接不上。”錢嘉徵把供狀合上，“趙秉忠只是根藤，藤斷了，瓜還掛在架子上。要摘瓜，得爬上去。”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不等了，天一亮就抓人。先把藤上的葉子全薅了，看他露不露頭。”
天亮之後，錢嘉徵帶人先去了縣丞王如海的住處。
王如海正在後衙洗臉，銅盆裡的水還冒著熱氣。差役們衝進去的時候，他愣了一下，臉上的水都沒顧上擦，脫口而出：“你們幹什麼？我是朝廷命官！”
“奉李總督令，請王縣丞過堂問話。”錢嘉徵站在門口，語氣平淡。
王如海的臉白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鎮定。他放下手裡的帕子，擦了擦手，甚至還笑了一下：“錢大人，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在吳江干了十二年，從來——”
“王縣丞，有什麼話，到堂上說。”錢嘉徵打斷了他。
兩個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王如海的胳膊。他掙扎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棄了，被拖著出了後衙。門口的街上已經站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嗡嗡地響成一片。
緊接著是陳貴生。這位管了八年魚鱗冊的老書辦被抓的時候，正在公案後面喝茶。差役進來時，他手裡的茶盞都沒來得及放下，就被按在了桌子上。茶水灑了一桌，浸透了他剛寫了一半的公文。
一個上午，抓了七個人。
吳江縣城像一鍋燒開了的水。訊息傳得比風還快，不到中午，蘇州城裡該知道的人就全知道了。
當天傍晚，沈家別院的側門一扇接一扇地開了，來了七八個人。有的是被抓了人的親屬，有的是怕自己也被供出來的同夥。每個人都陰沉著臉，進門之後誰也不說話，悶著頭往正廳走。
正廳的門關上了。油燈點了起來，火光映著幾張焦躁不安的臉。
沉默了很長時間，終於有人先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趙秉忠全招了。王如海也被抓了。明天后天，會輪到誰？”
沒有人回答他。
又一個人接話，語氣比第一個更急：“聯名上疏遞上去這麼久了，北京一點動靜都沒有。劉宗周帶著人在午門外跪了一天，皇上連面都沒露。這條路走不通了。我們在北京的人遞出話來——陛下的態度很硬，沒有退的意思。”
“那怎麼辦？等著他們一個一個抓？”
正廳裡再次陷入沉默。
角落裡忽然有人開口，聲音不大，但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裡：“那就讓清查停下來。”
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向他。
說話的人是沈福。他坐在最靠裡的位置，臉上的表情在燈光下看不太清，但聲音很穩，像是已經在腦子裡把這番話過了很多遍：“吳淞江的堤壩，年久失修。若是哪一夜忽然決了口，水往下游一衝，吳江、崑山、嘉定三個縣全得泡在水裡。到時候滿堂的官老爺都得忙著救災，誰還有空查什麼田？”
正廳裡安靜了好幾息的時間。然後有人猛地吸了一口涼氣，壓低聲音說：“你瘋了？那是三個縣！”沈福沒有提高聲音，但話裡的冷意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淹的是田，不是人。提前讓人撤出來，死不了幾個。田淹了，明年還能種。可要是清查繼續下去，在座的各位，明年還有沒有田都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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