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的炭火燒得很旺。
崇禎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黃淳耀的奏疏。確山之戰,盧象升以新募衛所兵為餌,誘敵深入,聚而殲之。黃淳耀說此戰勝之不仁。他提起硃筆,在奏疏末尾批了幾行字,話是說給黃淳耀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慈不掌兵,義不掌財。然民生為本,將帥當體恤士卒,不可輕棄。
筆擱在硯臺上,他望著那幾行硃砂字。奏疏上每一筆都工整端方,措辭恭敬,措辭底下藏著的那股少年意氣卻怎麼也蓋不住。他沒有懷疑過盧象升,他知道盧象升是對的。在明港驛以南的平原上,用未經戰陣的新兵去填高迎祥老營的刀口,是正確的選擇。
但現實是什麼?在他看來,什麼慈不掌兵,什麼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全是一些混賬話。都是那些掌權的人耗費百姓的生命,為了得到自己得到了想得到的東西后,給自己一句心理安慰的話罷了。可悲的是以後的百姓還會信了這些話,為那些掌權者開脫。
他推開殿門,走到殿外的月臺上。雪已經停了,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月光照在雪上,把整個宮城映得清冷透亮。遠處的鐘鼓樓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三點,夜已經很深了。
他想起了前世。那時候他坐在歷史系的教室裡,聽臺上的教授講明朝的興衰,講土地兼併,講白銀內流,講小冰河期的氣候變遷。那時候他覺得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規律——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明朝的滅亡是歷史必然,不是某個皇帝能夠挽回的。那時候他相信制度比人強。現在他坐在乾清宮的月臺上,身上穿著大明天子的龍袍,手裡攥著一個帝國搖搖欲墜的財政賬本。他按照歷史的規律在走——整頓吏治,清理隱田,充實國庫,整軍經武。每一項都做得很對,每一項都符合教科書上“挽救王朝”的標準答案。但這套標準答案不能解釋黃淳耀的奏疏。
他站起來,沿著月臺慢慢走著。走到欄杆邊上,望著下面層層疊疊的宮闕,忽然有一個念頭冒出來——如果就這樣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他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皇帝?也許能收復遼東,也許能平定內亂,也許能在史書上留下一個“崇禎中興”的美名。然後呢?也許自己在世的時候,會勵精圖治治理貪腐,自己死了以後吶?老百姓的日子會好過一些嗎?河南的流民會有飯吃嗎?江南的佃戶會少交一粒米的租子嗎?陝西的災民會不用啃樹皮嗎?
不會。遼東收復了,會有新的賦稅壓在百姓頭上;內亂平定了,會有新的徭役徵發;國庫充實了,銀子會變成宮殿、變成軍餉、變成官僚體系更精細地運轉的潤滑油,但不會變成百姓碗裡的飯。他做得越好,這個體系就運轉得越穩,這個體系運轉得越穩,底層百姓被壓榨的方式就越精細、越高效、越讓人喘不過氣。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這是整個封建社會的結構性問題。他只是一個穿越者,不是神。他改變不了一個時代的生產力水平和生產關係。
或許更糟,人是會變的,我如果變得冷漠怎麼辦?我也變成了那種以天下萬民為芻狗的人怎麼辦,漠視百姓的生命為了自己的功業,甚至為了自己的面子,就漠視人的生命。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他忽然覺得這句話是一種殘忍的道德綁架。匹夫連自己的命都活不下去,憑什麼要他們對天下的興亡負責?改朝換代,對匹夫來說不過是換一撥人來收稅,換一撥人來抓丁,換一撥人來在他們餓死的時候說“這是天命”。匹夫永遠是被壓在最底層的那個數字,在史書上沒有名字,在功勞簿上沒有記載,在太廟的祭文裡沒有隻言片語。匹夫唯一的責任就是活著。如果連活著都做不到,那這個王朝憑什麼要求匹夫對它忠誠?天下興亡,匹夫無責!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這句話對嗎?當然對。但只有真正覺醒的老百姓的眼睛才是雪亮的,而覺醒的老百姓往往是少數。大部分百姓都是盲從,他們極易被裹挾。多少統治者假借民族大義的名義,或者用“自古以來”的領土口號,驅使著千萬百姓為他們的功業拋頭顱、灑熱血。
就像一戰一九一四年的夏天,整個歐洲都在渴望戰爭,巴黎的廣場上擠滿了歡呼的人群,柏林的街頭全是往士兵槍管裡塞鮮花的少女,所有人都相信這將是一場短暫而光榮的冒險,所有人都相信自己的國家將在聖誕節前凱旋。然後凡爾登的絞肉機絞碎了幾百萬條人命,索姆河的第一天就有六萬英軍倒下。功名利祿都是為將者、為官者的,勳章掛在將軍的胸口,演講詞印在政客的傳記裡。而真正損失的永遠都是人民百姓的生命、人民的財產。那些在泥濘的戰壕裡被毒氣燻瞎了眼睛計程車兵,那些在炮火中失去了兒子的母親,那些回到家鄉發現家園已成焦土的退伍兵——他們當初也是歡呼的人群中的一員。他們的眼睛,那時候雪亮嗎?
只不過是那些既得利益者讓老百姓去相信罷了。讓他們去恨那些他們根本就沒見過的人,讓他們去佔領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去的土地,讓他們流血犧牲,而既得利益者呢?賺得盆滿缽滿。而人民呢?人民本應對抗的就是他們。
他站在月臺上,望著天邊的殘月。月光沒有回答他。哲學和歷史都沒有回答他。只有風從屋簷下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這座宮殿在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