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三份文書。左邊是戶部的太倉存銀清冊。右邊是雲南巡撫的八百里加急 —— 阿迷州土司普名聲反了,叛軍連破臨安府三縣,知府殉城,巡撫急請朝廷發兵征剿。中間是一張空白的宣紙,上面只寫了四個字:蜀王借銀。墨跡已經幹了,是他半個時辰前寫下的,後面就再也沒能往下寫。
他把筆擱在硯臺上,身體往後靠進椅背。窗外的天色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殿內的炭火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聲噼啪的輕響,熱氣燻得人有些發睏,但他毫無睡意。
他在想蜀王。蜀藩是天下諸藩中最富的 —— 成都平原的沃土,四川盆地的鹽井,茶馬古道的商稅,歷代蜀王攢了兩百年的家底,府庫裡據說光是白銀就有上百萬兩。他
現在他需要蜀王的銀子。秦良玉的石砫兵是川兵精銳,調川兵入滇平叛最合適,路程最近,山地作戰也最擅長。但大軍未動,糧草先行,沒有銀子秦良玉的兵就出不了四川。
他把身體往前傾了傾,重新拿起筆,在 “蜀王借銀” 四個字下面又寫了一行字:二十萬兩。寫完他又停住了。他知道蜀王不會痛快地拿出這筆錢。之前他讓天下藩王裁撤莊田三分之一,雖然蜀藩的損失比其他藩王小,但蜀王心裡不會沒有疙瘩。如今朝廷向他借銀子,他面上不敢拒絕,但私底下一定會想辦法推諉拖延。得想個法子讓他推不了。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王承恩端著一盞參茶走進來,把茶盞輕輕擱在御案角上,然後退到一旁垂手站著。崇禎沒有看參茶,目光仍然停在紙上那幾行字上。“王承恩,你說蜀王會借銀子給朕嗎。” 王承恩愣了一下,頭低了幾分。“皇爺開了口,蜀王不敢不借。”
“他不敢不借,但他可以拖。拖到雲南的事態擴大,拖到朝廷不得不從別處調銀子,到時候他再借,借的就是朝廷欠他的人情,不是他欠朝廷的忠心。朕不想欠他的人情。朕要讓他覺得,借這筆銀子是他的本分。”
王承恩沒敢接話。崇禎也沒有再往下說。他把那張寫了 “蜀王借銀” 的紙折起來擱在一邊,拿起雲南巡撫的告急文書又看了一遍。
他把告急文書擱回案上,對王承恩說:“擬旨。第一,詔秦良玉率石砫兵六千人入滇平叛,所需糧餉由四川布政司就近籌措,不足部分由蜀藩暫借。第二,賜蜀王御筆書信一封。” 他頓了頓,那封信的語氣不能是商量的語氣,但也不能是命令的語氣,得是長輩對晚輩,同時又是君對臣。“就說朝廷待蜀藩不薄,如今雲南有事,蜀藩世代忠良,朕寄厚望。”
王承恩提筆記下,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輕聲問:“陛下,蜀王借銀的數額 ——”
“二十萬兩。信裡不提,讓四川巡撫去跟他談。崇禎端起參茶喝了一口。窗外已經開始飄雪了,細小的雪花落在琉璃瓦上,很快化成了水跡。
溫體仁從戶部衙門出來時天已經陰了半個時辰。他在戶部賬房裡翻了一個多時辰的底賬 —— 南直隸商稅的徵收記錄、各地鈔關的過稅清冊、兩淮鹽課的歷年解繳賬目。
畢自嚴從廊下另一頭走過來,也等轎子。他是老實人,戶部尚書當了這幾年,臉上總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疲倦。“首輔今日在戶部待了許久。” 畢自嚴拱了拱手,語氣像是在寒暄,但溫體仁知道他不是寒暄 —— 畢自嚴不擅長寒暄,他說每一句話都有目的。
“看了看商稅的賬。” 溫體仁把手攏在袖子裡,語氣很淡,“畢尚書,你說這大明朝缺銀子,銀子的來源無非兩處。一是百姓,一是商人。如今天子愛民,百姓的錢天子不要。那就只能割商人了。”
畢自嚴愣了一下。割商人 —— 這兩個字從溫體仁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但他聽得出這兩個字的分量。
“首輔說的是。” 畢自嚴斟酌著措辭“只是商人這一塊,牽涉太多,需得穩妥行事。”
“穩妥行事。” 溫體仁重複了這四個字,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意。他的轎子到了,轎伕把轎簾掀開,他彎腰鑽進轎子裡,轎簾放下來之前又對畢自嚴說了一句話:“畢尚書,你是個老實人。你只要把賬目理清楚。其餘的 —— 自然會有人辦。”
畢自嚴站在廊簷下,看著溫體仁的轎子往南邊去了。他終於明白了溫體仁今天為什麼在戶部翻了一下午的賬本。
轎子裡,溫體仁靠在軟墊上,把袖中那本手抄節略又翻了一遍。數字是不會說謊的。朝廷太倉空了,商人手裡有銀子。朝廷要銀子,就要動商人。從哪下手?鹽商太大,背後有太多人撐著,動不得。絲綢商人太散,挨個追繳成本太高。
糧商 —— 江南糧商。他們手裡有銀子,欠著國庫的庫銀,和地方官府勾結壓低糧價,和漕運衙門勾結偷逃漕糧。而且糧商和江南士紳走得最近 —— 他們替士紳把隱田的糧食賣出去換成銀子,士紳再拿這些銀子賄賂官員,官員再替士紳在地方上撐腰。一個完整的利益閉環。動了糧商,就等於在士紳、官員、漕運這張網上撕了一道口子。
他把節略合起來塞進袖子裡,望著轎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雪已經下起來了,細小的雪花落在轎窗的竹簾上,很快化成了水珠。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眼底有一種很淡的、像是在打量獵物的光。這些人,也該輪到他們出點血了。
轎子在雪中往南行去,穿過棋盤街,穿過正陽門,消失在灰濛濛的雪幕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