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山城破後的第三日,黃淳耀押著從新鄭縣倉調撥的五十車糧草到了確山。他是新鄭知縣,確山圍城期間新鄭是官軍糧道上的中轉站之一,盧象升的軍需官三天前派人來催糧,說軍中存糧不足以支撐長途追擊高迎祥殘寇,他放心不下前線,乾脆親自押車趕來。
確山縣城已經換了模樣。城門上的闖王旗被扯下來踩在泥水裡,大明官軍的各色旗幟在城樓上迎風飄展。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全是獻城投降的流民,被官軍士卒分批押到城外空地,按照原本流民營、杆子營劃分佇列站定,等候官吏逐一造冊點驗。黃淳耀騎著青驢從降兵隊伍旁慢行經過,目光掃過人群,心底發沉。眾人大多隻裹著破爛薄棉絮,不少人赤著腳踩在凍硬帶冰碴的泥地上,渾身止不住發抖。一個半大孩童蹲在隊伍邊緣低聲哭泣,身旁一名負傷老流民伸手按住孩子的後腦勺,把少年攏進自己懷裡,一言不發,只用單薄身子替他擋住寒風。
糧草交割手續辦完,黃淳耀沒有立刻動身返回新鄭。他獨自走入城外傷兵營,本意想尋訪新鄭籍被徵調的民壯,沒能找到同鄉,卻撞見一名早年一同守過邊牆、熟識馬千總的衛所老兵。老兵倚著土牆癱坐,左腿自膝蓋以下盡數截斷,傷口包紮的粗布浸透暗紅血漬,他閉著眼靠在牆磚上,氣息微弱。黃淳耀蹲下身,遞過去隨身水囊。老兵接過,仰頭灌下兩大口,抬眼看清他身上七品知縣官袍,啞聲開口。
“足下是哪處衙門的官?”
“新鄭知縣黃淳耀。足下是怎麼受的傷。”
老兵沉默許久,喉間滾出乾澀沙啞的話音:“馬千總麾下全是開封新募的壯丁,圍城開戰前幾日才分發號衣,大半人連完整甲冑都配不齊,就被安排在左翼前沿,做誘敵的死餌。”
他又猛灌一口涼水,水流順著佈滿泥垢的下頜滑落,在皮膚上衝出兩道淺溝:“盧大帥的謀劃便是故意放開左翼破綻,拿新兵牽制老營。只令馬千總部死守半個時辰,右翼的精銳大軍全程按兵不動,半分援兵都不曾派過來。老營衝破陣線那一刻,馬千總持刀死戰到力竭戰死,手下新兵十不存一。僥倖逃出來的殘兵,又被後方督戰隊持刀攔路,進退皆是死路。”
黃淳耀靜靜蹲在凍土上,沒有再多追問。他平日裡在新鄭縣衙,常鋪開輿圖推演確山戰局,盧象升這套餌敵合圍的戰術,單論兵家謀略無可挑剔,甚至稱得上精妙。可此刻聽著斷臂老兵親口訴說慘烈經過,看著營房裡遍地斷肢傷兵徹夜哀嚎,兵書上冰冷的勝負謀略,盡數變成萬千普通人的血肉苦難。兵書只會記載戰術得失,不會寫下斷腿士卒靠牆飲水的狼狽,更不會記錄圍城結束後,滿城降兵徹夜不絕的哭聲。
他起身把水囊留給老兵,牽起驢,連夜踏霜往新鄭趕路,整整走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新鄭縣衙書房,天色尚且昏暗,黃淳耀點亮油燈,鋪開奏摺宣紙。他握著筆懸在紙面,久久望著空白紙張出神。窗外天邊還未完全透亮,後院公雞打出第一聲啼鳴,後廚飄起淡淡的煮粥米香。
他想起遠方一眾友人:姜埰在萊陽,楊廷樞在章丘,方以智在常熟,人人都在地方踏實安撫百姓。反觀自己守著前線糧道,日復一日只負責轉運糧草、接送傷兵,眼睜睜看著無數新兵、流民淪為戰局犧牲品,卻無力改變。
彈劾的念頭就此定了。他研好濃墨,落筆寫下奏疏文字。
“臣新鄭知縣黃淳耀謹奏:確山一戰,盧象升以新募衛所新兵為餌,誘賊精銳深入,四面合圍聚剿,斬獲眾多,戰功本當嘉獎。然臣親至城下遍歷傷兵營,斷肢殘兵遍佈營房,徹夜呻吟不絕。左翼千總馬某,統領入伍不足百日、甲械殘缺、未熟戰陣之開封新兵,獨擋賊軍主力,血戰半日,無援兵接應,一軍近乎全數覆沒。
此非士卒臨陣怯戰之過,乃是主帥以人為餌之失。古有‘慈不掌兵’之說,然臣自幼誦讀聖賢書,只知百姓為國家根本,從未聽聞以無辜平民、新兵充當誘敵犧牲之理。縱然大勝,亦是勝之不仁。臣不通兵家詭道,唯知人命至重,不敢隱匿親眼所見慘狀,據實上奏,伏惟聖明君主鑑察。”
奏疏封妥,他喚來縣衙老衙役,吩咐走官方加急驛道送往京城。老衙役揣好封折,低聲詢問這份摺子參劾何人。
黃淳耀立在縣衙階前,望著東邊漸漸亮起的天光,語氣平靜:“參總理四省軍務盧象升。”
老衙役心頭一震,不敢多言,轉身直奔馬廄備馬啟程。
同一夜,確山城外官軍中軍大帳燈火長明。
盧象升獨坐案前,桌上攤開各營彙總清冊:斬首數目、俘虜人數、己方傷亡、繳獲軍械、糧草與火銃消耗,條目清晰羅列。他從頭到尾仔細翻閱一遍,隨即提起狼毫,親筆寫下自劾奏摺。
“臣盧象升謹奏:確山剿賊之役,仰賴聖上天威,全軍將士奮勇死戰,於十二月二十七日收復確山,斬獲、俘賊、繳獲軍械數目另造清冊附呈。賊首高迎祥於城破前夜,率領數千老營精銳趁夜色向東突圍。臣親自帶領本部精銳,協同河南、湖廣、山東、直隸南部各處衛所兵馬尾隨追擊,一路追至山東邊境。因長途奔襲士卒疲憊、隨軍糧草消耗殆盡,沒能將殘寇盡數圍殲。
此事全是臣排程失宜、預判不周的過錯,不敢粉飾推諉,懇請聖上降下處分,以明軍中賞罰規矩。所有陣亡千總、士卒的名錄另附文書,乞求陛下傳令兵部,從優撫卹陣亡將士家眷。謹奏。”
奏摺封好,交給帳外等候的傳令兵快馬遞往京師。傳令兵接過封折,隨口問是否還有附言。
盧象升走出大帳,抬眼望向東方漆黑的山野,那是山東地界,高迎祥的殘部早已遁入丘陵深處。沉默片刻。
兩封奏摺在同一天從確山啟程,沿同一條南北驛道奔赴京城。
驛道兩側曠野鋪滿薄霜,清晨晨光緩緩漫過大地,確山城外傳來收兵歸營的悠長號角,尾音低沉綿長,像一聲積壓在人心底、無處抒發的長嘆,久久消散在曠野寒風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