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功一馬當先領著千名前鋒,直奔官道拐彎處的林地隘口。此處值守的是張可大麾下步卒搭配湖廣衛所流動哨,夜裡防備鬆懈,卻也早有巡哨聽見動地馬蹄,慌忙敲響銅鑼示警,數十名守軍倉促持矛列陣,橫起木路障死死堵死林間入口。
“衝開隘口,不要戀戰!”
高一功長刀出鞘,帶頭猛撞路障,馬刀劈砍長矛的脆響瞬間撕裂夜色。官軍哨卒依託林木四散放箭,零星箭矢擦著義軍兵甲飛過,幾名衝鋒在前的老營兵中箭栽落馬下,餘下人全然不顧死傷,踩著同伴屍身往前猛突。短短百步隘口,轉瞬就浸染滿地鮮血,高一功連劈三名堵路兵卒,硬生生撞開一道可供大隊穿行的缺口,分兵兩百留在林地兩側清剿殘存哨卒,自己帶著主力往丘陵入口奔去,按戰前約定點燃搖曳的火光,等候中軍抵達。
中軍大隊源源不斷湧入林地,道路兩側的槐樹、野棗枯枝剮蹭甲冑,沙沙作響。高迎祥騎在花白灰馬上,頻頻回頭。身側親兵小心護著伏在馬背的劉國能,白日溝口一戰左臂重創,一路顛簸反覆崩裂傷口,半邊馬鞍早已被黑紅血水浸透,他無力抓握韁繩,只能死死環住馬頸,臉面埋在鬃毛裡,氣息微弱。
大隊人馬大半鑽進林地之時,後方官道驟然響起急促的官軍號角。
城中空虛、義軍主力突圍的訊息終究傳了出去,東線留守的張可大部、湖廣衛所兵盡數出動,沿著官道銜尾追來。高迎祥勒馬短暫停頓,望向身後塵土翻湧的來路,轉頭傳令身旁傳令兵:“告知賀一龍,按原定計劃阻截,拖住半個時辰便可。”
傳令兵策馬向後奔去,官道中段,賀一龍早已領著一千斷後兵馬橫向鋪開陣列。火銃手半跪官道兩側,銃口齊齊對準西方追兵來路,所有人安靜等待,唯有手指摩挲銃身的細微聲響在夜裡迴盪。合圍確山總計四萬官軍,盧象升本部一萬精銳、孫傳庭四千獵兵、張獻忠六千步騎,外加河南、湖廣、山東、直隸南部兩萬衛所協防兵,昨夜盧象升把大部主力調去西牆施壓,東線僅留少量守備兵馬,此刻盡數集結追擊。
不多時,追兵騎兵的蹄聲越來越近,地面凍土都跟著微微震顫。
賀一龍手中火銃已經打出四輪齊射,第五輪裝填完畢扣下扳機,連續不間斷射擊讓薄鐵銃管燒得通紅,月光落上去,能看見銃管內部透出暗紅灼熱的光,像一截燒透的爐鐵。他左手沒有纏厚布,掌心直接貼在銃管外側,滾燙鐵料生生燙掉一層皮肉,淡淡的焦糊肉味混著硝煙飄在夜風裡。
官軍騎兵兩翼分開,沿著官道兩側平地迂迴包抄,意圖繞開正面火銃,合圍斷後小隊。賀一龍迅速將發燙火銃換到右手,左手抽出腰間鬼頭刀,刀尖向左前方一指,沉聲嘶吼:
“左側放銃!右側裝填!交替後撤!”
前排火銃手齊齊扣機,連片鉛彈在夜色中炸開,衝在最前的兩匹戰馬中彈折斷前腿,轟然倒地。騎手被狠狠甩出,一人腳踝卡在馬鐙,受驚的戰馬拖著他在凍土滑行,淒厲慘叫一路拖遠,消散在風聲裡。
左翼攻勢暫時受阻,右側迂迴的騎兵卻抓住裝填間隙全速壓近,戰馬口鼻噴出的白氣都清晰可見。來不及等右側銃手裝填完畢,賀一龍乾脆把鬼頭刀咬在嘴裡,雙手握緊赤紅髮燙的火銃,瞄準領頭的官軍騎手扣動扳機。
沒有熟悉的轟鳴,只一聲沉悶的炸裂。
劣質銃管經不住持續高溫,後膛直接崩開,一塊拇指大的鋒利鐵片斜向上崩射,狠狠扎進賀一龍下頜,穿透皮肉卡在氣管與血管之間。
他喉嚨裡湧出渾濁的血泡,只能發出咕嚕的悶響,身軀在馬背上劇烈搖晃,重重向側面栽倒,雙腳脫離馬鐙砸在凍土上。鬼頭刀脫手飛出,在空中旋了兩圈,刀尖扎進路邊排水溝淤泥,刀柄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親兵不顧逼近的追兵,瘋了一般折返搶救主將。賀一龍仰面躺在凍土上,下頜傷口鮮血不斷湧出,浸透身下泥土,雙眼圓睜,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半個字,唯有喉間血泡不停破裂。彌留之際,他費力抬起手指向東方丘陵,那是高迎祥主力撤退的方向,指尖懸空一頓,重重垂落,再也不動。
斷後隊的副手是和賀一龍一同從陝西起兵的結義兄弟,蹲在屍身旁靜默三息,撿起那支徹底報廢的裂銃別在腰間,拔出自己的長刀站起身,沙啞冰冷地衝全隊嘶吼:
“老賀死了。接著打,放銃!”
零落卻決絕的銃聲再度響起,死死遲滯官軍追擊的腳步,為東側山林裡趕路的中軍爭取時間。
林地深處,高迎祥帶著大隊穿行在交錯枯枝之間,馬蹄踩在落葉碎石上,聲響沉悶。身後斷斷續續的銃響間隔越來越長,他清楚賀一龍那邊火藥、鉛彈快要耗盡,心底沉重,卻只能沉聲下令全軍加速。
衝出林地入口時,高一功的千名前鋒早已列陣等候,刀出鞘、銃上膛,牢牢守住丘陵入口的要道。高迎祥側頭看向劉國能,那人依舊伏在馬背一動不動,親兵上前低聲稟報,一路失血過多,人早已沒了氣息,只是牢牢環著馬頸,不曾跌落。
高迎祥短暫駐足,親自下馬走到劉國能身邊,看著他灰白的臉、流乾鮮血的左臂傷口,蹲下身輕輕合上他圓睜的雙眼。
“就地深埋,挖深些,莫讓野物驚擾。”
親兵用刀、徒手刨開堅硬凍土,草草挖出淺坑,安放好劉國能的軀體,將他那把佈滿豁口的戰刀插在墳頭,刀柄朝北,望向陝西故土。高迎祥在孤冢前靜立片刻,翻身上馬繼續向東。
天色將明未明,前路化作蜿蜒碎石丘陵山道,兩側山坡陡峭,馬匹只能單列慢行。身後山谷依舊傳來官軍探馬零星的蹄聲,盧象升已經調遣本部精銳、各地衛所兵全線追擊,張獻忠六千兵馬留守確山看管俘虜,孫傳庭四千獵兵駐守周邊隘口清剿散兵。
確山城內,晨風吹起城頭白旗,賀錦吊著傷臂立在垛口,數萬流民、傷殘老營兵放下兵器,成群結隊走出城門投降。一名腿傷的南陽老兵被同鄉攙扶著走出城池,抬頭望向城頭,再也看不見闖王大旗,肩膀不住微微顫抖。
城外,盧象升副將清點名冊,此戰義軍死傷逾三萬,兩萬四千流民投降,老營殘兵僅剩三百餘人;四萬官軍聯軍亦傷亡近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