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第298章 那一夜他思考良久(1)

作者:青冥振鋒·5天前

崇禎在月臺上站了很久,久到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霜。王承恩從殿內輕手輕腳走出來,把一件玄色大氅披在他肩上,又退到陰影裡。他仍然望著層層疊疊的宮闕。那些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片凝固的、沉默的、不會說話的冰湖。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他死以後呢。

這個王朝會怎樣。他可以教太子,可以手把手地告訴他什麼是土地兼併,什麼是白銀內流,什麼是官僚體系的自我膨脹。他可以告訴太子老百姓不是數字,不是黃冊上的戶口,不是賦稅清單上的徵收物件,而是一個個會餓、會疼、會哭、會絕望的人。

他可以告訴太子,皇權不是天授的,是建立在千萬百姓沉默的忍耐之上的,一旦忍耐到了極限,天授的皇權也會在瞬間崩塌。但太子之後呢。太子的兒子呢。太子的孫子呢。他不可能永遠活著,他的思想也不可能永遠傳遞下去。三代之後,他的後代還會記得今天夜裡站在月臺上的這個人嗎?還會記得他此刻心裡的不甘和掙扎嗎?還是會重新回到那條老路上,把百姓當成數字,把皇權當成理所當然,把壓榨當成常態,把百姓的沉默當成順從——直到下一次崩塌。

人民什麼時候能覺醒。他在心裡反覆咀嚼這句話。覺醒需要知識,需要資訊,需要思考的習慣,而這些恰恰是這個時代最稀缺的東西。知識被士紳壟斷,資訊被官僚封鎖,思考的習慣被科舉制度馴化成了八股文章的機械重複。百姓不知道自己的權利是什麼,不知道朝廷的政策本意是什麼,不知道哪些是皇上的旨意、哪些是地方官自己加的稅。他們只能看到來收糧的差役,看不到坐在紫禁城裡的皇帝。

覺醒談何容易,別說現在,哪怕在那個時代又能如何,多少百姓還不是上面說什麼就是什麼。自己不思考,孩子下一輩開始思考的時候有隻會一味的打壓。最終,他們在不清不楚的情況下,就成了幫兇。

也許可以辦一份邸報。不是現在那種只在衙門之間傳抄的邸報,而是真正印刷出來、張貼在城門和市集上、讓識字的人念給不識字的人聽的邸報。邸報上寫什麼?寫朝廷的政策,寫地方的貪腐案件,寫哪個官被查辦了,寫哪個縣的賦稅被減免了。讓百姓知道,讓他們知道該知道的事。他們知道了,就會思考;思考了,就會覺醒;覺醒了,眼睛才是雪亮的。

他還想過更遠的事。也許可以辦工會,讓工匠們有自己的組織,在官府面前替自己說話。也許可以辦農會,讓佃戶們知道自己該交多少租、官府該收多少稅,知道哪些是正當的、哪些是不正當的。也許可以辦商會,讓商人們不再需要透過賄賂官員來保障自己的利益,而是透過合法的組織來維護自己的權益。

他甚至想過——也只是想過——也許有一天,大明也會有一個類似英法議院的東西。不是現在,不是他這一代,也許是他的孫子,也許是孫子的孫子。權力需要監督。沒有監督的權力就是一隻無人看管的貓,而百姓權益就是那條放在貓面前的魚。貓吃魚,天經地義。除非把貓關進籠子裡,或者在貓的脖子上拴一條鏈子,鏈子的另一頭握在人民的手裡。

他想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諷刺的笑,是一種很淡的、帶著幾分無奈和自嘲的笑。他想到自己——一個坐在皇權頂端的皇帝,正在月臺上設想如何用鏈子拴住自己。還有比這更荒謬的事嗎。

他忽然覺得很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是一種更深沉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他只有一個人,他只有幾十年的時間,他能做的事太少了。他不可能在幾十年裡完成本該由幾代人來完成的變革,他只能在這個註定滅亡的王朝裡做一個能在月臺上問自己“老百姓會不會好過一些”的皇帝。然後死去,把這個答案留給後來的人。

南新鄭的鄉間小道上,黃淳耀騎著一頭瘦驢,沿著田埂往縣城方向走。確山之戰後他一直在確山和新鄭之間來回奔波,押運糧草、安置傷兵、清點陣亡名錄。今天他沒有公務,只是想一個人出來走走。田埂盡頭有一棵老槐樹,樹下一方青石,青石上坐著一個瞎眼老伯。老伯手裡攥著一根竹竿,竹竿的另一頭搭在地上,聽見驢蹄聲響,微微側了側頭。

“老伯,在下趕路口渴,討口水喝。”

老伯聽見聲音,微微側了側頭,從身邊摸出一個陶罐遞過來。黃淳耀接過來灌了兩口,用袖子擦擦嘴。老伯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半塊青石。兩個人就這麼在槐樹下坐著,看著田埂上稀稀拉拉的冬小麥。今年的麥子長勢不好,霜凍來得早,地裡的土凍得硬邦邦的,麥苗貼著地皮泛著枯黃的顏色。

“老伯這眼睛是——”

“年輕時在洛陽給大戶人家扛活,冬天修水渠,石頭崩下來砸壞了。東家給了二兩銀子就打發走了。”

黃淳耀沉默了一會兒。他是新鄭知縣,像這樣被大戶僱工致殘、無處說理的苦人,他上任以來接過不下幾十樁,樁樁都沒有結果。不是他不想辦,是辦不了 —— 證據不足,證人找不到,東家那邊早就打點好了關係,衙門裡的師爺收了銀子就會把案卷壓在抽屜最底層,壓上一年半載,原告等不下去了,只能撤訴結案。他坐在青石上,忽然覺得滿心慚愧。

“聽說朝廷派了個新縣令來。” 老伯忽然開口。

“哦。聽說了。”

“你認識?他怎麼樣?跟別的官一樣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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