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淳耀垂眸望著腳下凍裂的泥土,指尖無意識摩挲冰涼陶罐,低聲答道:“我與他並不相識,只是往來途中聽過不少坊間傳言。聽聞他有心為百姓辦幾件實事,可處處受制。縣衙師爺皆是上一任縣令留下的舊人,差役也全是本地土著,無論推行什麼政令,總有無數人從中掣肘。想要清查隱田,存放魚鱗冊的庫房鑰匙莫名找不到;想要清理積壓舊案,往年卷宗盡數堆在後堂蒙塵。僅憑他一人,孤掌難鳴,實在太難。”
老伯聽完,握著竹竿在凍土上輕輕頓了兩下,悶悶開口:“說到底還是心太軟,不夠強硬。若不掀了這群蛀蟲的飯碗,他們永遠不會懼怕當官的。唯有斷了他們撈好處的門路,這群人才會安分守己,不敢暗中耍手段。倒不是他們天生懶怠,只是長年無人管束,早就被慣壞了。”
話音未落,村口走來一名身穿破爛棉袍的壯年漢子,肩上扛著鋤頭,草鞋沾滿凍土泥漿。他將鋤頭重重杵在地面,目光先掃過黃淳耀,再看向自家老父。
“爹,你在和誰閒談?”
“過路行人,方才討了口水解渴。”
漢子放下鋤頭,順勢蹲坐在田埂邊。“聽你的口音,不像是新鄭本地人。”
“我從確山那邊過來的。”
“確山?” 漢子眼底泛起一絲波瀾,“那邊仗打完了?都說流寇敗走,官軍大勝?”
“戰事結束,確山收復,高迎祥領著殘部向東突圍逃走了。”
漢子輕輕點頭,臉上不見半分喜憂。“誰贏誰輸,到頭來都和咱們種地的百姓無關。官軍得勝,就要額外加徵糧草補給;流寇占城,便直接入戶搶奪存糧。苦來苦去,遭殃的永遠是底層佃戶。” 說罷,他從腰間摸出半塊乾硬麥餅,掰成兩半,一半遞向黃淳耀,另一半塞進自己口中咀嚼。
老伯聞言,竹竿重重在地上一磕,出聲反駁:“皇上還是好的,你這話不能一概而論。流寇過境是明火執仗劫掠一空,官軍好歹會按規矩留下來年播種的口糧。前幾日進城販貨的貨郎回村,說當今聖上體恤萬民,今年特意下旨減免田賦,還勒令各地清查鄉紳隱田,勒令大地主補繳多年拖欠的錢糧。地主補交賦稅之後,咱們佃戶的租子也稍稍降了幾分,這都是聖上實實在在的恩典。”
漢子嚼著麥餅,含糊地嗤笑一聲:“扯,皇帝老子一樣壞。爹,你眼盲心也跟著糊塗了?聖上減免的是田賦,這筆賦稅本就該由地主承擔。地主少交了朝廷的稅,何曾真心體恤咱們佃戶?去年地租四成,今年依舊是四成,一分沒少。他補繳給官府的銀兩,轉頭就把虧空攤進佃戶的租子裡,層層轉嫁壓力。所謂聖上恩典,好處全讓地主吞了,重擔反倒落在咱們身上,這也算恩典?”
他嚥下口中乾糧,抬手擦去嘴角碎屑,繼續說道:“再說清查隱田一事,官府查出數萬畝瞞報田地,追繳數萬兩白銀,這筆銀兩盡數調往河南前線充當官軍軍餉。官軍拿著餉銀,調轉刀槍去剿殺流寇。可那些流寇是什麼人?全是活不下去的莊稼漢,像咱們一樣,被苛捐、重租逼得無路可走,才不得不揭竿而起。聖上從鄉紳手裡摳來銀子養兵,再派兵屠戮走投無路的百姓,城外血流成河,多少隻求一口飽飯的農人丟了性命。聖上減稅,哪裡是心疼百姓?不過是穩住天下,讓官軍有足夠錢糧平亂,最後落一箇中興明君的美名。您還把他當成救世菩薩,實在是被人賣了還替人計數。”
老伯氣得攥緊竹竿,竹尖在凍土上胡亂敲打,泥點四處飛濺:“你從哪學來這些大逆不道的混賬說辭!我活了六十餘年,見過好幾朝天子,哪一位像當今聖上這般體恤百姓?往年帝王何曾主動減免賦稅、清查隱田?還特地張貼告示,讓識字之人逐字念給不識字的鄉民聽。你能在社學讀書識字,也是朝廷撥下銀兩興辦學堂,全是聖上的恩德,你怎能這般肆意非議?”
“我不是說聖上全然不好。” 漢子重新攥緊鋤頭,重重杵在地面,“我只是說,他和咱們底層百姓從來不是一條心。他善待百姓,好比農戶餵養耕牛,把牛餵飽,只為讓牛有力氣犁地耕田;若是牛瘦弱無力,農戶自家的收成也要受損。他的善心從來不是純粹悲憫,只是咱們還有利用價值。您滿心信奉他是仁君,我只信手中這把鋤頭,唯有自己的力氣,才靠得住。”
全程靜坐青石上的黃淳耀始終沉默,沒有插一句勸解。他看著老伯嘴唇微微顫抖,竹竿在地上戳出密密麻麻深淺不一的土坑;也看著漢子死死攥緊鋤柄,指節用力到泛白,彷彿鋤頭是他唯一的依仗。父子二人爭執的從來不是君王好壞,而是這世間究竟有沒有能為窮苦人撐腰的公道。老伯堅信有,當今聖上便是;漢子卻認定天下官吏皆是一丘之貉,君王是天底下最大的掌權者,同樣脫離不了剝削。二人各執一詞,誰也無法說服對方,誰都不肯率先退讓。
黃淳耀緩緩起身,對著父子二人深深躬身一禮。老伯雙目失明看不見動作,漢子卻偏過頭,不願與他對視。
“老伯,多謝賜水。這位大哥,多謝分我乾糧。”
說罷他翻身上驢,朝著新鄭縣城方向慢行而去。驢蹄碾過覆霜田埂,留下一串淺淺印痕。一路行來,他思緒紛亂,腦海裡不斷浮現確山城外那些被當作誘餌犧牲的新兵,斷腿老兵那句冰冷的 “馬千總死了”,還有盧象升奏摺裡冰冷生硬的斬首、傷亡數字。
瞎眼老伯心中,君王本心向善,亂象全是底下貪官汙吏一手造成;漢子卻看得通透,君王與朝堂官吏本就是一體,皆是壓在黎民肩頭的重石。兩種截然相反的看法,到底誰對誰錯?
或許二人都沒錯,又或許二人都看不透全貌。深宮之中,皇上或許會深夜自省,憂心百姓生計;可他身居九五之尊,坐擁至高權柄,這份至高無上的權位,本身就是壓在萬千百姓身上的大山。
他想起自己連夜寫就、送往京城彈劾盧象升的奏疏,一瞬間只覺紙上字字句句,全是空泛無力的空話。僅憑一紙奏疏,又能撼動盤根錯節的世道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