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賀一龍的杆子營敗退而歸,人流像退潮一般向南捲回。陣前橫七豎八鋪滿屍身,有的肢體碎裂、早已僵冷,有的殘存一口氣,在凍土上微微抽搐、低聲呻吟,滿地狼藉觸目驚心。
他沒有回頭,語聲不高,卻字字沉穩,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傳令——賀錦,帶他的流民營,再衝一次。”
城下集結地,方才賀一龍的杆子營死傷過半,正蹲在地上喘息調息。有人抱著箭傷齜牙咧嘴,有人纏補破損的布條刀械,士氣低迷。
而不遠處,另一支流民大營早已整裝待命。
賀錦的營頭,和賀一龍的杆子營本就分屬兩隊,兵員互不重疊。他麾下多是湖廣、河南本地裹挾的饑民,人數更眾,雖戰力粗糙,勝在人多耐耗,最適合填線磨陣、透支官軍火力。
孫狗兒就混在賀錦的隊伍裡。
他手裡攥著一根新磨的竹矛,矛尖風乾的碎土簌簌掉落。方才首輪衝鋒他僥倖存活,肋下被長矛擦破棉衣,皮肉未傷,只剩一陣隱隱鈍痛。他低頭把翻卷的棉絮塞回衣內,麻木地調整站姿,跟著新的隊伍列陣。
他身邊早已換了一批陌生面孔,不再是首輪並肩的同鄉。死人早已被棄在陣前,活人編入新的佇列,戰場之上,從來如此。
賀錦一身舊布戰袍,大步走到佇列前方,聲線粗沉,壓過全場嘈雜:“都站直!”
“每人再領竹矛、撿拾兵刃!無需拼死狂衝,無需填陣送死!闖王軍令,第二輪衝鋒,只為耗炮、耗箭、耗他氣力!”
流民營裡響起一陣低沉騷動,有人嘆氣,有人咒罵,卻無一人敢逃。
他們都是無根流民,前有官軍刀火,後有自家督戰隊刃,進退皆是死地,唯有聽從軍令衝鋒,方能搏一線生機。
賀錦踏上一塊高地,逐條嚴明戰法,條理清晰:“記住節奏!全隊壓步推進,不許狂奔!衝到五十步立刻立定,盡數投擲竹矛擾陣!引他弓弩手起身放箭!”
“箭雨來襲,全員蹲身規避!待他一輪箭盡、換囊搭弦的空檔,即刻回撤!不求殺敵,只求耗他破綻!聽懂沒有!”
稀稀拉拉的應答響起,有氣無力。
賀錦眼神一厲,厲聲喝喊:“大聲點!”
“聽懂了!”
整齊的吼聲震徹曠野。
賀錦手揮長刀,朝北一指:“進兵!”
第二輪人流穩步壓上。
這一次沒有首輪的狂亂莽撞,數萬雙腳壓著統一步點,勻速前行。無數竹矛輕敲凍土,連成一片沉悶的節律,既是穩心,也是控陣,所有人死死記住五十步停駐的軍令。
辰時末,第二波衝鋒穩穩撞上官軍正面方陣。
高迎祥的算計精準應驗。
官軍炮火肉眼可見地疲軟稀疏。首輪急速發射後,虎蹲炮炮管燒得通紅,必須用浸醋溼布反覆擦洗降溫,嗤嗤白氣升騰不息。炮手掌心燙得紅腫刺痛,填藥、裝彈、引線的動作僵硬遲緩,比首輪慢了數息,火力節奏徹底斷層。
弓弩手同樣疲態盡顯,首輪箭囊耗損過半,倉促換箭、補弦,箭雨密度大幅下降,攻防間隙越拉越長。
賀錦部流民嚴格依令行事,衝到五十步界線齊齊駐足,漫天竹矛脫手飛出,密密麻麻劃過弧線,扎滿官軍盾面、落進軍陣縫隙。無致命殺傷,卻徹底攪亂官軍規整陣型,逼得後排弓弩手被迫起身還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