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東暖閣。
崇禎端坐御案之後,指尖死死攥著兩封火漆封口的八百里加急奏摺一封是山東巡撫遞來的急報,登州衛千總張巖率飢卒譁變,攻破登州府城,知府曹文衡滿門盡數殞命,另一封是錦衣衛國舅周鑑自遼東送來的參劾疏,薊遼督師袁崇煥徇私枉法,私換欽犯替身,暗中將流放重犯孔聞詩遣返山東。
兩份急報昨日便已送達宮門,卻被王承恩私自扣下,壓了整整一夜,今日天明才敢呈遞御前。
王承恩雙膝跪地,額頭緊貼金磚縫隙,脊背抑制不住地微微發顫。暖閣炭火熾盛,全無半分寒意,他發抖只因心底清楚自己犯下何等大忌。私自扣押關乎兵變、欽犯脫逃的八百里軍情急件,往輕處說是擅作主張、罔顧軍務,往重處論便是欺君瞞報,依宮內禁令,足以治死罪。
“你真是長了天大的膽子。八百里加急,山東兵變、遼東督師私縱欽犯,何等緊要的國事,你竟敢私自壓下一夜。是誰給你的許可權,替朕決斷國事輕重?”
“奴婢罪該萬死。” 王承恩的聲音悶在冰冷地磚上,帶著濃重顫音,“奴婢只是見陛下連日操勞不休,昨日難得與皇后、太子共享片刻天倫,實在不忍拿驚天禍事掃了陛下難得的一點舒心。”
“朕何時要你自作主張體恤?” 崇禎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今日你敢壓半日急報,明日便敢壓三五日,往後但凡有不順心的奏疏,你都能拿‘為陛下分憂’當藉口私自截留!朕將司禮監交予你,是讓你傳遞訊息、替朕分理文書,不是讓你替朕做主,篩選哪些事該看、哪些事該瞞!朕看你這些年身居高位,反倒忘了本分!來人 ——”
“陛下!” 王承恩猛地抬頭,眼眶瞬間通紅,語聲裹挾哭腔,“奴婢確有僭越之罪,可奴婢絕無半分異心!奴婢追隨陛下多年,親眼見河南戰事、遼東隱患接連不斷,陛下日日通宵批閱文書,陛下您才二十多歲呀。嗚嗚嗚,竟有了絲絲白髮。昨日陛下抱著太子說笑,難得舒展眉頭,奴婢一時心軟,只想讓陛下多安歇片刻,哪怕只有短短一晚。奴婢不求陛下寬宥,只求陛下萬萬莫要動怒傷了龍體。”
崇禎望著跪在地上追隨自己多年的近侍,長久沉默。
“死罪暫且免了,活罪必不可逃。司禮監掌印之職,你暫且卸去。” 崇禎語氣稍稍緩和,可眼底寒意未散,“即刻發往浣衣局,好好自省何為分內本分、何為越權妄為。”
王承恩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一響,起身倒退著退出暖閣。走到殿門處,他抬手用袖口拭去眼角溼痕,垂著頭,一步一步往德勝門外的浣衣局走去。
午後,皇極殿大朝會。
一名鬚髮斑白的御史出班躬身奏事,翻來覆去仍是老生常談,懇請陛下以仁孝治天下,寬宥一眾因阻撓清查隱田獲罪關押的官員,恢復他們舊日官職。崇禎倚在御座之上,眼皮微微垂落淡淡反問:“寬宥?當初他們勾結鄉紳、抗拒新政壓榨百姓之時,何曾對底層百姓存過半分寬宥?關押數月便哭求赦免,那被他們盤剝數代的黎民,又有誰來體恤寬宥?”
那御史面色慘白,狼狽退回班列,殿內一片死寂。不多時,河南布政司差官跪伏丹墀,聲音發顫啟奏:“啟稟陛下,河南巡撫轉遞急報,周王朱恭枵於確山戰事期間,未經請旨擅自離開開封封地,攜王府家眷、侍從、金銀細軟三百餘車一路北行,如今已抵達真定府地界。周王託詞戰亂危急,來不及遞折請旨,先行北上避禍,河南巡撫特來請陛下聖裁。”
崇禎靠在御座上,臉色冷了下來,沉默良久,他抬眼望向丹墀下跪伏的差官,語氣平淡得如同閒談無關緊要的瑣事。
“來不及請旨?攜全府財物北上避禍。從開封至真定,沿途置辦供給、安頓居所,哪一樁來不及遞折報備?他府中積攢的財物,恐怕比朕內帑庫存還要豐厚。朕為籌措軍餉,還需放下身段向蜀王借錢,他倒好,坐擁百萬資財,遇戰亂只顧攜金銀逃命,這般行徑,是避禍,還是存心氣朕?”
話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撞,響徹整座皇極殿:“傳朕旨意!周王朱恭枵違背祖制,未奉聖諭擅離封地,目無君上,革除全部王爵,廢為庶人,即刻押送鳳陽高牆終身禁錮,永世不得外出。周王府所有田莊、宅邸、金銀、糧綢全數抄沒充公,由河南巡撫派員逐一清點造冊,所得錢糧盡數劃撥前線充當剿寇軍餉。通諭天下藩王:往後宗室諸王,無聖旨不得踏出封地城池半步,再有私自出城、擅離藩地者,周王便是前車之鑑!”
殿內鴉雀無聲,一眾科道、言官盡數低頭,無人敢出班置喙。溫體仁立於文官班首,面上覆著一層凝滯蠟色,袖中攥著馬紹良昨日送來的天津商幫三十五萬兩捐銀清冊。原本他打算尋合適時機呈上,這筆錢款在國庫空虛、軍餉短缺之時,足以算作一樁實打實的大功。可如今周王府抄家,單單田產金銀粗估便超百萬兩,他這三十五萬兩的功勞,瞬間顯得黯淡無光。
即便如此,該奏報的事依舊不能擱置。溫體仁緩步出班:“啟稟陛下,臣有一樁喜事奏報。前番臣遣郎中馬紹良赴天津核查市舶稅,當地一眾海商感念朝廷通商扶持,感念陛下憂勞國事,如今河南、山東兩地同時用兵,錢糧耗損巨大,眾商自願同心協力,共捐白銀三十五萬兩,以助朝廷平亂安民,銀兩現已全數送入戶部庫房。”
崇禎唇角微微上揚,眼下國庫空虛,有這筆銀兩兜底,山東剿寇、雲南平叛便可同時排程糧草兵馬,當下不必深究來源手段,先收下實效。
“甚好。天津一眾商戶有心報效朝廷,朕記在心裡。溫閣老,這筆白銀歸入戶部專款,不得挪作他用,全數供給山東剿寇、雲南邊關軍餉。商人主動捐輸,朝廷亦需予以體恤,令禮部草擬章程,對此次捐銀商戶減免部分商稅、雜役,大明百姓商賈為國分憂,朝堂亦當善待之。”
溫體仁躬身領旨,退回文官班次。
德勝門外,浣衣局院落開闊,長長的竹竿上掛滿漿洗完畢的官袍、被褥,冬日寒風拂過,布帛輕輕晃動,空氣中漫開淡淡的皂角清香。此處是二十四衙門唯一不在皇城內的機構。
王承恩坐在矮小板凳上,面前支著一口盛滿熱水的大木盆,衣袖挽至肘彎,兩條瘦削蒼白的手臂泡在溫熱水中,指尖被冷水反覆浸泡,泛出一層通紅。搓揉衣物的動作沉穩規整,一絲不苟。早年他尚在信王府時,劈柴、做飯、漿洗雜活樣樣親手做,入宮多年,早已多年不碰這類粗重雜役,如今重新坐在此處,指尖觸到溫熱水盆,心頭竟生出幾分恍惚。
一名浣衣局女官小心翼翼端著一碗熱薑湯走上前,躬身垂首:“王公公,暫且歇片刻吧,寒冬臘月日日泡在水裡,恐傷了筋骨。這些粗活交由奴婢們打理即可,您一旁歇息便是。”
王承恩接過薑湯抿了一口,輕輕擺手:“不必特殊照看。咱家是奉旨前來受罰,該乾的活,一絲一毫不得偷懶。”
女官還想再勸,對上王承恩沉靜的眼神,只得訕訕退到一旁。院中其餘浣衣宮女、雜役太監遠遠偷望,交頭接耳低聲議論,無人敢上前搭話。所有人都清楚,此人是陛下心腹,此番被罰洗衣只是一時氣頭上的懲戒,待陛下怒火消散,他便能重回御前。
一名年紀尚幼的小太監捧著一碟點心怯生生走近,這是他攢了數月微薄月例銀子買來的吃食,想拿來討好王承恩。王承恩望著少年凍得通紅的小臉,接過點心咬下一塊,又將碟子推還給他,溫聲叮囑:“點心留著,夜裡勞作餓了再吃。” 小太監喜不自勝。
。嘯呼的般一咽嗚出發,隙瓦璃琉過穿風寒,上之牆宮遠,響聲沙沙的面水料布剩只中院。眼眉的他了糊模汽白的騰升盆水,衫洗頭低新重恩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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