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州城外，後金連營綿延十餘里，漫天風雪卷著碎冰沫子砸在牛皮帳幕上，此起彼伏的營火在白茫茫天地間明明滅滅，如散落一地的殘星。
多爾袞獨自立在中軍大帳，身前攤開大幅遼東、朝鮮輿圖，修長手指反覆叩擊義州城池的標記，眼底藏著幾分權衡不定的沉鬱。城頭上兩面旗幟交錯飄搖，一面是朝鮮八卦青旗，一面是大明赤紅戰旗。
帳下甲喇額真躬身請示：“貝勒，我軍兵馬齊備，只需一日猛攻，便能踏破義州城牆，何不即刻傳令攻城？”
多爾袞緩緩搖頭，指尖從輿圖上挪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強攻自然能拿下，可宣大一戰折損兩萬精銳，至今兵員未能補齊。若是再在義州城下折損數千兵馬，盛京那邊諸王、科爾沁各部必有非議，這筆損耗，本貝勒擔不起。”
他抬眼看向帳外風雪，沉聲吩咐：“備禮，遣使者入城議和。”
不多時，後金使者攜多爾袞口諭踏入義州府衙，語氣倨傲，居高臨下將條件拍在大堂案几上。
“我大金與朝鮮本是兄弟盟邦，你國卻暗中勾結大明，背棄盟約，我汗遣貝勒率兵前來問罪。今日給你們一條活路：即刻拿出一萬石糧食、兩千匹棉布犒勞三軍，重修舊歲貢約，大金便當即退兵三十里，坐下來從容議和。若是執意頑抗，明日拂曉大軍全力攻城，城破之後，城中官民玉石俱焚，不留活口！”
使者揚長離去，府衙正堂瞬間吵作一團。
義州府尹李時白急得來回搓手，眉頭擰成一團，率先開口勸和：“一萬石糧雖數目不小，可府庫、鄉紳湊一湊總能湊齊。眼下後金數萬大兵壓境，一旦真的猛攻，義州百姓難逃屠戮，拿糧草換全城安穩，這筆買賣划算！”
孔有德猛地一掌拍在案上，他聲如洪鐘，滿腔憤懣壓不住：“李府尹說得輕巧！軍中糧草全是大明天子自登萊調撥，渡海千里運至義州，拿朝廷軍糧資敵，依大明軍律乃是通敵重罪，是要滿門斬首的！今日把糧草送出去，末將回到關內，如何向陛下、向內閣交代？這罪責，你我誰擔得起？”
李時白依舊猶豫，連連擺手辯解：“孔總兵切莫固執，眼下危局擺在眼前，若是不給糧草激怒後金，城池失守，到時候死傷萬千百姓，罪責豈非更重？”
一直沉默的鄭達緩緩抬首
“李府尹，你看清楚眼下局勢。” 鄭達伸手指向城外風雪，“後金大軍看著聲勢浩大，實則外強中乾。宣大一戰精銳折損大半，他們根本耗不起持久攻城。此番遣使索要糧草，哪裡是興師問罪，分明是來討臺階下！”
“今日拱手送出一萬石糧，便是開了無底洞。今年一萬，來年便是兩萬、三萬，往後歲歲加碼，朝鮮將永無寧日。大明援軍與本地守軍合兵，火炮充足、糧草儲備尚可支撐久守，憑什麼還要低頭妥協？”
他轉頭看向身旁親兵，沉聲吩咐：“把方才後金使者再請回大堂，本官當面回話。”
片刻後，後金使者再度入內，臉上依舊帶著盛氣凌人的傲慢。鄭達直視對方雙眼，語氣冷硬無半分轉圜餘地：“糧草，一粒都不會給。若是想開戰，我義州全城軍民奉陪到底，城頭火炮、數萬將士隨時恭候。若是想要議和，讓皇太極親自前來義州面議，區區一個貝勒，還不配與我朝鮮、大明兩軍談盟約。”
後金使者當場怔住，一時竟不知如何回話。他還想開口爭辯施壓，鄭達直接抬手打斷：“多說無益，送客。”
使者悻悻離去，趕回後金中軍覆命。多爾袞正端著馬奶酒靜坐帳中，聽完回報，他將那封朝鮮回絕的文書平鋪案上，沉默許久，忽然低低笑出聲。這笑意不含半分怒火，只有底牌被人一眼看穿的自嘲。
“本貝勒本想借索要糧草找個體面退兵的由頭，沒想到對方半點臺階都不肯給。” 多爾袞將杯中馬奶酒一飲而盡，酒碗重重磕在木案上，抬眼看向甲喇額真，“傳令全軍，城外留駐五日。每日分批次至城下罵陣，多豎旌旗、擂鼓造勢，擺出即刻攻城的架勢。”
甲喇額真心生疑惑，拱手追問：“貝勒，既然不打算攻城，留在此處耗五日風雪，意義何在？不如直接拔營返回盛京。”
多爾袞起身走到帳簾邊，望著漫天飛雪，緩緩解釋：“這五日，是做給盛京汗王、科爾沁各部、所有觀望草原部落看的。要讓所有人知曉，我大金數萬鐵騎兵臨義州，是朝鮮緊閉城門拒不議和，並非我軍無力破城。能保住大金顏面，便不必拿將士性命去硬填城牆。”
同一時辰，遼東風雪漫天，寧遠官道之上白茫茫雪霧翻湧，咫尺之外難辨人影。
錦衣衛指揮同知周鑑攜數名緹騎踏雪疾馳，直至遼東督師衙門前方才勒住馬韁。天色早已徹底沉黑，衙門前石獅子覆滿寒霜，門丁剛要上前通報，周鑑抬手攔住，帶著一眾按刀校尉徑直穿過庭院，闖入內堂正廳，不待下人通傳半句。
袁崇煥正獨坐燈下批閱邊防文書，筆尖懸在紙面，聽聞院中雜亂腳步聲，下意識抬頭，一眼望見周鑑身後分列兩側、手握繡春刀的錦衣衛，又瞥見周鑑懷中那封明黃封皮的聖旨，心頭瞬間瞭然，手中狼毫筆尖微微發顫，一滴墨汁落在文書空白處，暈開一團黑斑。
他緩緩放下筆，抬手撫平身上略有褶皺的緋色督師官袍，雙膝一彎，穩穩跪伏在地，身姿端正，不見半分慌亂。
周鑑上前半步，立於廳堂正中，清朗冷冽的聲音在空曠正堂迴盪，寒意刺骨：“袁崇煥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薊遼督師袁崇煥，身負遼東邊防重任，蒙朕倚重託付，卻徇私枉法，私換流放欽犯孔聞詩，遣親兵暗中將罪臣遣返關內，以流民替身頂替苦役，欺瞞朝堂、罔顧君上，罪無可逭。今革去袁崇煥薊遼督師一應官職，即刻鎖拿押送京師，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徹查全案。遼東邊防軍務，暫由祖大壽全權署理，節制各鎮兵馬，嚴防邊關。欽此。
“周國舅，敢問遼東此後由何人鎮守？關外數十萬軍民、關寧鐵騎，萬萬不可無人統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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