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乾清宮東暖閣。
暖閣炭火熾盛，融融暖意裹著淡淡的龍涎香氣，驅散了冬日的凜冽。殿內除卻御前值守小太監，唯有君臣二人獨處。
孫傳庭身著半舊青色官袍，衣領袖口磨出淡淡毛邊，一身風塵未洗，他雙膝跪地，脊背挺得筆直，如臨陣列兵，分毫未塌。
“孫傳庭。”
“臣在。”孫傳庭沉聲應答，頭顱微低。
崇禎抬眸，目光沉靜銳利，不似問罪，反倒似故人敘舊，緩緩開口：“在朕的印象裡，你是一個謹慎的人。怎麼做出瞭如此出格之事。”
他沒有辯解推諉，坦然叩首：“陛下謬讚。臣素來謹慎，此次潼關行事，確是越律擅殺，私動刑戮，未請聖諭、未交三法司會審，臣知罪。”
“朕閱遍訴狀，言你設宴誘殺關中士紳十數人，皆是有功名、有官身的鄉宦望族。事後抄沒糧倉、盡數充作軍餉，可謂雷霆酷烈。你素來知禮守律，為何此番行事，如此決絕？難道遇事，就不能先請奏朝廷嗎？”
孫傳庭抬首，目光坦蕩。
“陛下，臣並非不知律法、不懼罪責，臣是來不及，更是不能等。”
“此前高迎祥流寇肆虐河南，連破十數縣，裹挾流民數萬，兵鋒直指直隸與關中。臣率部馳援，軍行至潼關便無糧可用。大軍斷糧半月，營中士卒飢餒交加，傷病累累，甚至有餓斃營帳者。
前方流寇日日擴張勢力，後方關中沃土糧積如山，卻盡數把持在地方大族手中。臣數次派人登門，持親筆書信借糧助軍，言明戰事平定、朝廷餉銀到位，即刻如數奉還。臣低聲下氣、再三懇請，換來的卻是百般推諉、閉門拒客。
臣暗遣親兵探查，關中望族糧倉滿盈、囤糧如山，存糧足以支撐數年，卻寧願囤積居奇、待來年高價牟利，也不肯出一粒糧、捐一分銀，救濟飢卒、穩固桑梓。他們坐視大軍困守、坐視流寇肆虐，冷眼旁觀家國危局。”
“臣彼時兩難。”孫傳庭聲音愈發沉重，“奏疏往返京城，流寇阻截不知多少時日可達，高迎祥可再破數城、裹挾數萬流民，臣麾下飢疲之師，無糧無餉，不戰自潰。屆時流寇入關，死傷流離的，便是萬千尋常百姓。”
“臣是帶兵之將，職責在勝，不能守死規矩。”
孫傳庭再度叩首，語氣鏗鏘，擲地有聲：“臣知設宴誘殺、擅誅士紳，是大明律條重罪。臣亦知此舉會惹朝野非議、招士族怨恨。可臣不悔！”
“臣當日在潼關大營，曾對那些鄉紳說過——得人心者得天下，他們從不懂得何為人心！”
“人心從不是士族的恭維、朝堂的虛禮。人心是糧倉裡的米，是將士手中的糧，是亂世之中，百姓活下去的指望！”
暖閣之內，聲落寂然。
皇帝沉默良久，緩緩開口：“朕今日召你入京，不是為了問罪，是為了聽你一句真心話。朕知你難處，亦知亂世用兵，不能盡拘常法。”
孫傳庭心頭微震，俯身靜聽聖諭。
“可朕也要告訴你。”崇禎語調陡然嚴肅，“破格之權，是朕給你的，不是你自己的。你可便宜行事，不可肆意妄為。下次再遇士族阻戰、藏糧資寇、拒捐拒糧之事，無需反覆請奏貽誤戰機，但必先具實軍報遞京，寫明緣由、列明罪證。功歸將士，罪歸自身，朕心中有數，朝堂亦有憑據。”
“臣，領旨！”孫傳庭重重叩首，額頭磕在金磚之上，聲響沉厚。
“高迎祥殘部已竄入山東。”崇禎目光銳利，沉聲吩咐，“朕命你即刻整兵東進，馳援山東。既往罪責，朕一概不問。”
孫傳庭猛然抬頭，目光灼灼，聲如洪鐘：“臣定斬高迎祥，平復山東亂局！不負聖恩，不負天下蒼生！”
“去吧。”崇禎微微抬手。
日暮西垂，天光漸暗。
御書房旁的養心偏殿暖意融融，褪去了朝堂的緊繃肅殺，難得有幾分人間溫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