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第303章 寒風起,雙地亂(1)

作者:青冥振鋒·5小時前

山東登州

張巖踹開簽押房的門時,曹文衡正坐在太師椅上餵貓。那是一隻毛色油亮的黑貓,蹲在太師椅扶手上,低頭從曹文衡手心裡叼醬牛肉吃。

“曹大人。”張巖站在門口,手裡的刀尖垂向地面,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在石板上慢慢拖過一把鈍刀,“弟兄們吃了四個月的稀粥,餓著肚子替朝廷出征。你拿醬牛肉餵貓。貓吃得比我們當兵還要好。”

曹文衡的手停在半空中,黑貓被門口的冷風一激,從他膝頭竄下去,打翻了茶几上的青花瓷碟。曹文衡站起來,看著門口那些被風雪颳得皸裂的臉,嘴角抽搐了一下。

“如今戰亂四起,河南流寇未平,山東又遭兵禍,糧草本就不足。能分薄粥給你們,已是朝廷的恩典!一群粗莽軍漢,有清湯果腹便該知足,還敢討價還價?”他語氣驕橫刻薄,眼皮微微耷拉著,說完又彎腰想去撿地上那片沒被摔碎的牛肉,手指剛碰到瓷片邊緣就被趙大一腳踩住了手腕。

“恩典?弟兄們捧著清水稀粥,你拿上等肉食餵貓!我們將士的性命,竟不及你一隻貓金貴嗎!”

曹文衡猛地掙開趙大的腳,面色驟厲,站起身指著趙大的鼻子呵斥道:“放肆!爾等戍卒,也敢管本官家事?一隻畜生罷了,與軍糧何干?區區千總,帶兵闖進知府衙門,當眾頂撞朝廷命官,莫非是想造反!”

張巖挺直脊背,毫無懼色:“我等替朝廷打仗,忠心天地可鑑,何來造反?只是曹大人剋扣軍糧,奢靡無度,山東百姓流離,將士忍飢挨餓,你卻錦衣玉食拿珍饈餵貓——寒了三軍之心!”

身後計程車兵們齊聲怒吼,刀鞘和長矛撞擊著地面,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巨響,震得簽押房的窗欞都在微微發顫。一個老兵從人群裡擠出來,聲音沙啞:“說得對!我們在城外喝稀粥,你在衙門裡拿肉餵貓!我們餓著肚子去跟流寇拼命,你站在城牆上看著!你這種人坐在知府的位置上,就是禍國殃民!河南鬧流寇,山東鬧兵變,全是你這種貪官汙吏逼出來的!我們千里跋涉替朝廷賣命,連一口乾飯都吃不上,你卻在這裡享樂——欺君害民!”

聲音越來越大,擠在廊道里計程車兵們開始往前湧,刀鞘撞在門框上,甲葉擦過牆壁,憤怒的喊叫震得屋簷上的積雪簌簌往下落。曹文衡慌了,後退半步,揮手喚身後的隨從:“來人!把這挑唆軍心的狂徒拿下!”兩個貼身隨從拔刀衝上前,被張巖一刀一個劈翻在地,刀身磕在青磚上彈了兩下,血濺在太師椅的椅背上。曹文衡連連後退,後背撞在書架上,慌亂中抓到了一把掛在牆上的佩劍,拔出來朝張巖揮去。張巖側身避開,劍鋒擦過他的肩甲劃出一道淺痕。身後計程車兵們一擁而上,刀光和人影瞬間淹沒了書架前面那片空地。

曹文衡被亂刀砍倒在書架下面,血順著書架的隔板一層一層往下淌,浸透了散落在地上的公文和賬冊。

孔福被從田莊裡被拖出來的。他的護院家丁擋了一陣,被餓極了計程車兵們殺得七零八落。孔福本人被拖進衙門時已經被打得半死,被按在廊柱上,還在用漏風的嘴罵著“孔家不會放過你們”。

士兵們舉起刀和長矛,刀尖和矛尖在風雪中指向天空,黑壓壓一片像從凍土裡拔出來的鐵刺。廊下的火把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火光映在每一張被雪粒打溼的臉上。當夜,曹文衡一家老小盡皆被殺,府中財物被抄沒一空,孔家田莊的糧倉被砸開,白花花的大米從麻袋裡傾瀉出來,在風雪中冒著熱氣。

登州城四門緊閉,城牆上的火把在風雪中搖曳。張巖站在南門城樓上,望著城外黑沉沉的雪原。

遼東寧遠城

風雪在寧遠城的官道上捲起一片白茫茫的雪霧。周鑑帶著兩個錦衣衛校尉策馬趕到遼東督師衙門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衙門前的石獅子在暮色中蹲踞著。門丁通報之後,袁崇煥親自迎了出來,一身半舊的緋色官袍,臉上帶著幾分詫異,但禮數週全。

“國舅爺突然造訪,有失遠迎。請。”

周鑑沒有寒暄,徑直穿過庭院走進正堂。兩個錦衣衛校尉留在門外,和督師衙門的親兵面對面站著,誰也沒有看誰。正堂裡只有他和袁崇煥兩個人。燭火剛點上,火苗還沒穩住,在兩人之間的沉默中輕輕晃動。

“周大人此番巡查遼東各衛軍餉,寧遠的賬冊可有紕漏?”

“賬冊沒有紕漏。軍餉足額,兵員不缺,糧倉滿著,軍械擦得鋥亮。袁督師治軍有方,周某佩服。”他的語氣忽然一沉,“但周某今天來,不是為了軍餉。是為了孔聞詩。”

袁崇煥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個關節都在斟酌。

“孔聞詩?他是在寧遠衛屯田所服苦役吧。怎麼,他出了什麼事。”

“他不在寧遠衛屯田所。那裡只有一具替身——一個瘦高個的老頭,花白鬍須,滿手凍瘡,替他在雪地裡鑿凍土。孔聞詩本人,去年八九月間就已經被袁大督師您派人送走了。我說的對也不對!”他從袖中抽出那封供狀的抄本,放在桌上,推到袁崇煥面前,“這是管營牢頭的供狀,請袁督師過目。”

袁崇煥沒有看供狀。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嘆了一口氣。

“人是我放的。”他的聲音很平,語氣裡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孔聞詩年老體弱,在屯田所鑿凍土,鎬頭都拿不穩,再熬一個冬天,必死無疑。他是孔聖人的後裔,孔家在山東是天下讀書人的根基。朝廷尊孔二百年,總不能因為一個旁系子弟煽動生員鬧事,就讓孔聖人斷了香火。本督師一時不忍,就把他送回關內安置了。”

周鑑站在他對面,低頭看著他。那張臉在燭火中顯得疲憊而固執。周鑑沉默了片刻,然後開了口。

“袁督師,你是遼東督師,是為皇上打仗的。孔聞詩是皇上欽定的重犯。你說你一時不忍——孔聞詩煽動生員焚燒朝廷文書、辱罵天子、對抗考成法的時候,他有沒有不忍?這種人,你覺得他會感激你的不忍嗎?你把他放回去,他只會覺得天底下沒人敢動孔家的人。”

袁崇煥站起身來,語調也高了幾分。“孔聞詩有罪,但罪不至死在苦役營裡。孔聖人對朝廷有功,對天下讀書人有恩。就算是天子欽犯,也該有個體面。本督師放他,不是為了孔家,是為了朝廷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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